第39章 雨土
  张世雄拄著刀,喘著粗气,刚才一个贼兵的长枪捅到了他的肩膀上,虽然仗著甲厚给挡了下来,但还是一阵气喘。
  他不禁怀念起自己年轻时,在播州的崇山中爬一夜山,天一亮就发动进攻,也不觉得累,可现在不行了。
  贼军挫败了陆炳忠的突袭后,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
  前冲的贼人几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跳上粮车就往下扑,浑然不在意下面是不是有人拿刀等著他们。
  这些贼人状若疯魔,可张世雄知道,几个月前这些人还都是地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张世雄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可现实也容不得他想这些。
  “千户大人,快撑不下去了!”
  江景右手持刀捂著自己流血的肩膀,向他靠过来。
  “坚持住!郭指挥使有传信,他会来的。”
  面对奋战的部下,张世雄只能说些他自己也认为不太能实现的话。
  江景见状,一声怒吼又冲了出去。
  但此刻整个用粮车堆成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贼军推开车辆,已经將他们包围。
  张世雄知道这种时候要是下令撤退那就是被人衔尾追杀,到最后可能没有一个活下来。
  相反坚持下去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此时他也对自己没能提前做好撤退规划而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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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业在城头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战,他认为马上就要有结果。
  官军的主將不是无用之辈,相反战术用的很是巧妙。
  不论是开头的弓箭和鸟銃搭配射击,还是营中二次防御,乃至炮火集射以及最后的骑兵突袭,时机用得都可以说恰到好处。
  但是群蚁噬象。
  官军比贼军人数差太多了,而且这周遭的地形想逃也逃不了。
  中间一条三四里宽,由雨水衝出的大道,两侧是黄土崖,这种狭隘的地形打了败仗逃跑也迟早会被人给追上。
  官军的战术不错,武器装备更是比流贼强出不知多少,但这一切在王二的人海战术面前全都无效了。
  官军最接近成功的那次就是骑兵突袭,但是人太少了,但凡再多三十人,可能就將王二斩於马下了。
  看著王二的军队已经將官军团团包围,李承业觉得没啥看下去的必要了。
  他招来石头。
  “跟秦爷说,把车都卸了吧,用不著准备了。”
  石头有点摸不著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按照李承业说的去传话。
  就在李承业也准备下城楼时,忽然听到有人嘀咕:
  “北边怎么起雨土了?”(明代称沙尘暴叫雨土,顾名思义: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泥土/尘土)
  李承业骤然扭头,仔细盯著北边的大道。
  是一片雨土,起初还很细微,但转瞬间它就迅速扩大了,而且这片雨土的前面还有些黑影在领著雨土前进。
  在这片雨土中,李承业听到了马蹄声,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是骑兵!大队的骑兵!”
  不止是他,战场上嗅觉敏锐的人在这一刻都察觉到了来自侧后方的致命威胁。
  那雨土里的烟尘滚动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看清轮廓。
  是骑兵!数百骑!
  队列整齐,如同奔驰的铁流。
  最前头那两排骑兵,甲具森然,不止是人披甲,连带著骑兵胯下的战马也披著一层布面甲,宛如一堵移动的城墙。
  一面猩红的“韩”字大旗在队伍最前头猎猎作响,以最决绝的姿態,朝著王二大军毫无防备的后阵,碾压过去!
  “韩”字大旗?
  李承业脑中急转,是哪路官兵?还是说这就是自己之前猜测的官军后援?不过他们怎么是从北边来?
  种种疑问占据了他的脑海。
  正在全力猛攻官军营盘的王二部队,后阵多是辅兵,民夫和裹挟来的脆弱部分,根本难以抵挡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的猛烈攻击。
  战场形势瞬间天翻地覆!
  已经被贼军围在一个小圈子里的张世雄先是一愣,待看清那旗帜上的“韩“字和骑兵冲阵方向,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援兵!是我们的援兵!坚持住,儿郎们,韩指挥使的援兵到了!”
  原本濒临崩溃的官军士气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斗志,竟开始把贼军朝营墙反推出去。
  王二大军则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中。
  正面是突然爆发反击的死战官军,后方则是以雷霆之势砸来的铁甲洪流。
  那“韩”字骑兵根本不做任何迂迴,直接以蛮横的姿態,切入王二后阵。而这后阵也根本没做任何反应,任凭这数百骑兵一路践踏,碾压。
  几乎就在瞬间这后阵就彻底崩溃,溃逃的人流又倒卷回中军和前阵。
  王二此刻目眥欲裂,看著直直朝他衝来的骑兵以及自家后阵的惨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要完。
  昨日,李承业给他说官军行动迟缓,似有等待后续援兵的意思。他初听惊讶,於是派遣马队以宜君城为中心南北六十里探查了个仔细。结果探马回报,並无其他官军踪跡。
  自己才放心带大队出城围攻这官军营寨。
  可眼下看,这突袭而来的官军大队骑兵怕是早已避开了自己的探马,就等自己围攻营寨即將胜利的这一刻,来个突然袭击,让自己万劫不復。
  王二试著收拢部队,转向迎击这支官军骑兵,但中军阵脚被后阵的溃兵冲的大乱,每每刚收拢起几十人就被衝散,实在难以召集人手。
  与此同时官军骑兵离自己身旁的这杆大旗越来越近,王二已经能看清对方先头骑兵打著的大旗写著什么字。
  隨著官军骑兵近在咫尺,王二內心的恐惧越来越大。终於他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招呼著种怀道等几个老兄弟朝南边大道飞奔去,只留下那杆“王”字大旗在原地。
  李承业在城头看见隨著王二中军的大旗被那支官军骑兵砍倒,原本还有点秩序的王二大军一下子做鸟兽散,像是一滴墨汁,滴在清水里,扩散开。
  满山遍野全都是逃散的贼军,官军骑兵也丝毫不手软,一味砍杀,一直追著溃散的人群朝南边杀去。
  也有一部分贼军往北边逃,很快就到了宜君城下。
  看到这个状况,李承业打开城门,但自己却带著部下朝北门飞奔。
  承恩跑在他身边,一边喘著气一边对李承业说:
  “哥,我看官军往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