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更高更远
  庐山村十七號。
  他知道那个位置。
  前世他无数次从那些小楼前走过,想像著里面住著怎样的人物。
  而现在,他要住进去了。
  回到307宿舍,他把消息告诉了室友。
  宿舍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开了锅。
  “庐山村?!”王建国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卿云,你没开玩笑吧?庐山村?!”
  “就是陈望道先生住过的那个庐山村?”李建军声音都变了调。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喃喃道:“这……这不合常理。一个大一学生,住进教授住宅区……”
  只有陆子铭相对平静,他看著周卿云,轻声说:“你配得上。”
  这话说得简单,但周卿云听懂了。
  陆子铭是说,以他现在的文学成就,住进庐山村,不算是破格,算是实至名归。
  “什么时候搬?”王建国问。
  “现在。”周卿云说,“学校让我今天就能搬进去。”
  “我们帮你!”李建军第一个跳起来,“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搬?”
  確实,光是那些读者信,就有十几麻袋。
  加上周卿云自己的行李、书稿、杂物……
  靠他一个人,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於是,在这个普通的上午,復旦校园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六个男生,推著三辆借来的板车,车上堆著高高的麻袋和行李,浩浩荡荡地从学生宿舍区,往庐山村方向移动。
  路上不断有人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周卿云吧?”
  “对,就是写《山楂树之恋》的那个。”
  “他们这是往哪搬?那么多麻袋是什么?”
  “听说是读者来信,太多宿舍放不下了。”
  “那现在搬去哪?”
  “不知道……好像是庐山村方向?”
  “庐山村?不可能吧?那是教授住的地方……”
  议论声中,周卿云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那把钥匙。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热得发烫。
  穿过一片老梧桐树掩映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红砖灰瓦的联排別墅,一栋栋掩映在常青树中。
  庭院深深,石板路乾净整洁。
  这里和拥挤的学生宿舍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庐山村到了。
  找到十七號。
  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门牌是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但“十七”两个字依然清晰。
  周卿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著旧书籍和木地板特有的气息。
  客厅很大,铺著老式花砖,天花板很高,掛著老式的吊灯。
  家具很简单,但都是实木的,透著岁月的质感。
  最让周卿云震撼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他走过去,隨手抽出一本——1957年版的《鲁迅全集》,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我的天……”王建国跟在后面进来,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图书馆吧?”
  李建军摸著实木书桌:“这桌子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陈卫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著几株梅花,正开著淡粉色的花。
  “这地方……”陆子铭轻声说,“適合写作。”
  確实適合。
  安静,宽敞,有书,有阳光,有院子。
  对於一个作家来说,这简直是梦想中的书房。
  周卿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一辈子没住进庐山村的父亲。
  如果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在十九岁这年,住进了他嚮往了一辈子的地方,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高兴吧?会骄傲吧?
  会觉得自己一生的遗憾,在儿子身上得到了弥补吧?
  “爸,”周卿云在心里轻声说,“我住进来了。替你,也替我自己。”
  大家开始搬东西。
  读者信最多,十几个麻袋,堆在客厅一角,像一座小山。
  周卿云自己的行李很少,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最多的还是书——他自己买的,图书馆借的,编辑部送的,堆满了半个书架。
  搬完已经是中午。
  周卿云请大家在学校食堂吃了顿饭,算是乔迁宴。
  饭桌上,王建国感慨:“卿云,你这下是真不一样了。住进庐山村,你就不再是普通学生了。”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学生。”周卿云说,语气平静,“从我决定写作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走的路和別人不一样。”
  吃完饭,周卿云一个人回到庐山村十七號。
  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宿舍的喧闹,没有走廊的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走到那堆读者信前,解开一个麻袋。
  里面还是一封封信,各式各样。但他现在不急了——有整整一栋房子,他可以慢慢看,慢慢回。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靠窗,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桌上有一盏老式檯灯,铜质的灯座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他铺开信纸,准备写信。
  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也没落下去。
  他感觉自己应该先给母亲写封信,告诉她,儿子住进了庐山村。
  还有,该给《萌芽》杂誌社写封信,告诉他们读者信有新地方放了。
  还有,该挑选一部分读者的来信给他们回回去……
  事情很多,但他不慌。
  有一整栋房子,有一整个夜晚,有时间慢慢来。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梅花枝椏,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卿云放下笔,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想,这一世,他真的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从陕北贫瘠的黄土高坡,到復旦的学生宿舍,再到现在的庐山村十七號。
  这条路,很难,但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著父亲的遗憾,带著母亲的期待,带著读者的信任,带著自己的梦想。
  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