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全是为了你
  湖中楼阁二层,雨夜未歇,雨丝敲著雕花窗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厅內只点一盏青铜油灯,暖黄的光斜斜洒在中央的紫檀木石桌上,光线明暗交错。
  又是这个场景,又是类似的戏码。
  伍青萍素色布裙,鬢边木簪微斜,正低头抚平卷边的情报卷宗,她的眉眼沉静温和,动作极轻极缓,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揉一揉发酸的手腕。
  白如云缓缓抬起左手,捏著油灯灯座,极其缓慢、极其笨拙地,把油灯往伍青萍的方向挪了半寸。
  儘管依旧是面无表情,可后面会补录灯光的镜头,让观眾看懂他的意图。
  他这么做,旨在避开强光,能让光线刚好落在卷宗上,不晃伍青萍的眼睛……
  哈小敏再次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她身上沾著雨珠,发梢微湿,径直走到石桌旁,声音清脆:“小云哥,我刚煲的汤,快趁热喝吧。”
  说著,她俯身要把食盒放在白如云手边,脚步没稳,手肘不小心撞到石桌边缘,碰乱了伍青萍刚整理好的半摞卷宗……
  白如云又是先用余光扫过伍青萍后,才淡淡瞥了哈小敏一眼,视线停留不足半秒,语气依旧冷淡:“碰乱了,捡起来。”
  啊啊啊啊啊!
  三天了,三天全是这种戏,谁受的了啊?
  她愣在那里,想要发脾气,可碍於这是片场,只能憋闷在心里。
  乖乖去弯腰捡卷宗,眼角却不住的偷瞄陈昭的侧脸,嘴里木木的念著台词:“伍姐姐,对不起呀,是我太莽撞了。”
  “咔,小范表现不错,这条过了。”
  …………
  伍青萍低头整理卷宗,白如云垂眸看书,环境音只有雨丝敲窗声、书页翻动的声,还有静謐的呼吸声。
  哈小敏靠在廊柱上,安静地看著两人,眼神复杂……是真的复杂。
  “特写给哈小敏眼神!”
  郭保常坐在监视器旁,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硬要挑一个在这年头不惧高清懟脸的女演员,那一定是范兵兵。
  哪怕不化妆、哪怕不打光、哪怕设备不调整参数,不用任何后期修饰也显得漂亮,那一定是19岁的范兵兵。
  这个阶段的她,既有少女的娇憨,也初具了一点明艷锋芒,正处於绝对的顏值巔峰。
  胶原蛋白把脸颊撑得<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莹润,肤白胜雪,特写懟脸也找不到半分毛孔和瑕疵,下頜柔润却不钝,眼尾天然带著一抹轻扬的弧度,娇而不媚,艷而不俗。
  她梳著双丫垂髻,碎发被雨雾打湿几缕,软垂在额角;
  藕荷色的短打劲装,袖口束紧、裙摆裁短,衬得她身姿娇俏挺拔;
  腰束絛带上,坠著一枚小巧的银质铃鐺,走起路来环佩叮噹,可现在铃鐺却隨著她的心一同坠入沉寂。
  这部戏中,她始终是淡妆,只薄施脂粉、唇点浅朱,整张脸明艷又乾净,像江南雨巷里冒出来的小芍药,莽撞鲜活,又美得极具衝击力。
  她明明站在暗处,却仿佛点亮了雨夜。
  白如云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白如云是不是瞎了眼?
  她就这么静静看著那两人,眼神中有酸涩的嫉妒,那是青梅竹马专属感被夺走的酸意,同时还有不甘的占有欲!
  从小喊到大的小云哥,从未对她有过这般细致的迁就,她不懂自己输在了哪儿,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服气的执拗;
  可她的眼神,又有几分无力的悵然。
  她能看清白如云与伍青萍之间的默契,明白自己插不进去的失落。
  这些东西都是戏內的,戏外她是一直在隱忍和委屈!
  凭什么,明明是我的!!!
  可她的眼神中还有割捨不掉的爱慕,即便满心酸涩,戏里戏外,对他既恨不起来、也挪不开眼。
  恍惚间,猛地察觉到镜头在对准自己,她慌忙垂下眼帘,有些怕被看穿的羞赧,更有心事被窥探的慌乱……
  监控器定格在了此刻,郭保常猛地一拍膝盖,调门拔高。
  “完美,一条过。小范这眼神戏行啊,把我要的层次感全演出来了,绝了!”
  他一开口,片场瞬间放鬆下来,一群人呼啦啦挤在一块看回放,惊嘆声此起彼伏。
  “小范行啊,这眼神真戳人吶。”
  “情绪收放太准了,酸涩、不甘、爱慕,那点小心思全演出来了。”
  郭保常站起来冲锁姐招招手,难得露出一丝笑纹。
  说实话,不知道他是平时就这样,还是拍这部剧窝火,平时脸总绷著,一副苦大仇深的怨种相。
  现在他一笑,好像片场都有点放晴,乐呵呵盯著一步一回头的锁姐,夸道:“小范,好好保持啊,你这状態有拿奖的潜力!”
  他一夸,一堆老艺术家也跟著夸。
  “兵兵这脸扛镜头,演的也灵。”
  陈宝国拍了拍锁姐肩膀,笑道:“別浮躁,保持这份初心好好演,將来能成大器。”
  让他夸一句可挺难得,因为他前两天把陈昭又给批了。
  那场戏是师徒对话,陈宝国酝酿了足足一天的情绪。
  当时的情景是,白如云被秦狸叫到了囚牢,淡淡道:“小鬼头,把那姑娘放了吧。”
  白如云挑挑眉:“你怕了?”
  徒弟不知深浅,没把所谓的点苍山和三百老人放在眼里,可秦狸却是知道伍青萍牵扯重大。
  当时陈宝国盘坐在乾草堆上,灰布道袍松松垮垮,髮髻歪在一侧,手里把玩著半块干硬的麦饼,脸上一股子疯癲嬉皮的劲儿。
  可听完这句话,他嚼麦饼的动作瞬间停了。
  缓缓低下头,一点点捻掉嘴角的饼渣,动作很慢,很沉,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可那双眼睛,瞬间褪去所有嬉皮与散漫,变得无比锐利!
  陈宝国微微抬头,嗤笑一声,眼底翻涌著睥睨天下的傲气,那是歷经江湖廝杀、当世无敌的底气。
  “怕?”
  “小鬼头,记住,天塌下来,有我这把老骨头顶著。但你要明白,有些东西,沾了,就脱不开了!”
  然后就没了,因为陈昭没接住戏,当时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胳膊上的寒毛根根炸著,呆了半晌,愣没讲出一句词儿。
  把郭保常给气的够呛,好好一场双人高光没了,让他自己跟空气演了七八条。
  陈昭也是无奈,白如云这角色本来就不好演,加上他两辈子都没跟这种级別的演员对过戏,剧本围读阶段还行,人家一气场全开,他就有点露怯了。
  好在是有所成长吧,而且枯燥戏份总算熬过去了,这场拍完,他们也该转场了。
  眼看锁姐在各种讚誉中抽离,一个人往角落里走,陈昭赶紧追上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低声道:“怎么了?”
  原本还强压著情绪、刚从戏里抽离的锁姐,被这一句轻飘飘的“怎么了”戳破了所有偽装,憋著的委屈、戏里戏外翻涌的醋意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甩开陈昭的手,朝他低吼:“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三天了,整整三天,全是这种戏!我每天演哈小敏,演她看著你对別人好,演她吃醋、演她委屈,演她求而不得!”
  “我演的不是哈小敏,我演的是我自己啊!”
  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却死死咬著唇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这是拍戏,我知道不能闹脾气,可我忍不住!
  凭什么?
  凭什么戏里戏外,我都是那个看著你对別人好、只能自己憋著的人?”
  她才19岁,本来就是藏不住心事儿的年纪,吃醋了、委屈了,便直白地说出来,坦荡不矫情,可比像个闷葫芦似的憋著强多了。
  陈昭失笑,从戏服里掏出纸巾,给她擦擦眼角的泪花,柔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烦躁,我还知道你从立项开始心里就憋著劲儿呢。”
  “你想演女主我没让,想发专辑我没让,也不给你写歌,你以为我敷衍你,甚至心里想著我好像不那么爱你了是不是?”
  “没有。”
  小范委屈巴巴的往他怀里一贴,心里好受了不少,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我就是觉著,觉著,心里堵得慌……”
  陈昭<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她的小脑袋,语调宠溺:“我看你难受我比你都难受。
  你和陈红打交道,她那个脾气不好相处吧?
  你心里八成琢磨著以后是不是要跟她学,以后给我干製片工作,我告诉你,咱没必要受那个委屈。
  不让你分心唱歌,是让你好好琢磨戏,先把演员这条路跑通,以后咱想干嘛不行呢?
  咱这部戏后面肯定是要报奖的,你要是能演央视的剧拿奖,以后肯定要进央视演员库的。
  你看陈红嘴上说的轻巧,她去做製片人,是因为她真不想当演员了吗?
  是她年纪大了,她才三十出头,很多角色就不好演了。
  你看蒋琴琴更是,才二十多岁,咱这女主就轮不到她了,她多红啊,都没考虑用她。
  下届金鹰在长沙办,咱手里还攥著《侠骨》呢,你要是好好演,怎么也给你运作个最佳女配。
  到时候等你上了岁数,也成老戏骨了。”
  小范破涕而笑:“我才不当老戏骨。”
  陈昭挑了挑她的下巴:“嗯,小戏骨。”
  锁姐再也不委屈了,她性子就这样,一旦想通了又开始脑补。
  心里甜滋滋道:“哥哥,你是不是为了我才攒的这部戏啊?”
  陈昭想都没想就承认了:“嗯,女演员这条路多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