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前任的馈赠
  授衔仪式结束了,“科尔堡”號的官兵经过这一个仪式仿佛灵魂又得到了升华,整艘巡洋舰停靠在港口;甲板上,水兵们正进行著日常的保养工作,有人跪在炮塔上擦拭炮管,麂皮抹布在金属表面留下均匀的光泽;有人蹲在甲板缝旁用铜刷清理海藻,汗珠顺著晒成古铜色的脖颈滑进衣领。。
  “中尉先生,请这边走。”
  一名戴著粗布手套的水兵拎著张旭的行李箱,深蓝色制服的袖口已被汗水泡得发白;他领著张旭穿行在巡洋舰狭窄的通行过道之中,去往张旭的舱室。
  “费舍尔中尉?”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舱口传来;轮机长卡尔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制服上沾著点点油污,左手拎著一把扳手,右手习惯性地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这位有著五年舰龄的老兵上下打量著张旭,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我是卡尔.米勒,负责这艘船的『心臟。记住了,在海上要是听见引擎不对劲,別犹豫,立刻来找我。”
  他的手掌拍在张旭的肩上,力道大得让张旭差点踉蹌。
  “不过別担心,科尔堡还很年轻,它的引擎比我老婆还可靠。”
  穿过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的水兵食堂里,几个年轻水兵正围著一张海图爭论著什么,看见张旭经过,立刻起身立正,动作整齐得像被风吹动的麦浪。
  “费舍尔中尉,我是信號兵奥托。”
  一个小个子水兵抢在其他人前面开口,他的制服领口別著一枚信號旗形状的徽章。
  ……
  几个年轻的水兵爭先恐后的介绍著自己,张旭一一微笑著应答。
  军官休息室的门是厚重的橡木製成,门把手上刻著精致的锚链花纹。
  推开门,航海长维尔纳正站在巨大的海图桌前,用红铅笔在南大西洋的位置画著弧线。
  “我是维尔纳,负责航线规划。”
  他指著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记解释道。
  “海战不仅靠火炮,更靠脑子,中尉。”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击著。
  张旭和航海长共用一间舱室,航海长正在军官休息室兼会议室兼军官食堂研究他的海图,所以现在舱室里面没有人。
  正当张旭整理行李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军需官抱著一摞乾净的床单走进来,他负责军官们的后勤事务。
  “费舍尔中尉,您的铺位在靠窗的位置,航海长特意为你留的,那里视野最好。”
  他说话时带著淡淡的不莱梅口音。
  “要是需要什么儘管开口,只要物资清单上有的,我这儿什么都有。”
  军需官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快步走出舱室。
  张旭稍微整理了一下內务,然后拿上帽子,向舰长指挥室走去。
  张旭站在舰桥指挥室门前时,把帽子戴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抬头。
  面前的橡木门板上镶嵌的黄铜铭牌泛著冷光,“舰长室”三个哥特体字母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身后甲板上传来水兵们拖曳炮弹的號子声,沉闷的节奏敲打著他的耳膜,慢慢的与呼吸奇妙地共振。
  “砰砰砰..…”
  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內传来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属般的质感,像用指挥刀轻叩钢板。
  张旭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著菸草与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属於梅丁格中校的独特味道,在结束不久的授衔仪式上,他在舰长身上闻到过同样的气息。
  “枪炮长威廉.费舍尔向您报告。”
  推开门,舰长正站在巨大的弧形舷窗前,背对著门口,张旭敬礼的同时报告。
  “费舍尔中尉,”
  施佩舰长缓缓转过身,左手依旧扶著窗沿,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在米尔维克海军学校的炮术考核並不优秀,至少你的档案中如此;而在刚刚结束的赫尔戈兰湾海战中,你却来了个全垒打,看来海浪的力量让你成长了。”
  梅丁格的目光落在张旭的肩章上,那里的金色槓槓在檯灯下闪著拘谨的光。檯灯边,桌上摊开的海图上,用红墨水標註著南大西洋的航线,几个被圈住的海域旁,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是的,长官。”
  张旭併拢脚跟,靴底与柚木地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学校的考核只是证明你有相应的技能,可是纸上的公式终究代替不了海浪里的炮术。”
  梅丁格舰长离开了那个窗沿,在椅子上坐下。
  “你的前任在波罗的海的破交行动中殉职了,这是他留下的。”
  施佩舰长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黄铜望远镜,递过来时,海因茨注意到镜身上刻著一行小字:“致最精准的猎手”。
  “他的炮术手册在你休息室的书架上,第三十七页夹著北海的风速修正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在刚刚过去的赫尔戈兰湾海战中,我们损失惨重;“科尔堡”在波罗的海执行破交任务正在返回,而在波罗的海,“科尔堡”的主炮命中率比英国人高出七个百分点。你知道为什么?”
  他没等张旭回答,便用望远镜指向窗外的海洋,“因为我的枪炮长能让每颗炮弹拥有自己的意志。”
  张旭接过望远镜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馈赠。
  举起望远镜,望远镜中仿佛还残留著体温,视野里的防波堤瞬间被拉到眼前,连堤岸礁石上的海藻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天开始,每天凌晨四点,用这个观察潮汐。”
  舰长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彼此制服纽扣上的反光;
  “枪炮长的眼睛,要比测距仪更可靠。”
  张旭正准备回话,却被舰长抬手制止。
  “记住,”
  梅丁格的手指点在海图上的北海和波罗的海,指甲在纸面留下浅浅的压痕。
  “轻巡洋舰的炮不是战列舰的拳头,是手术刀。我们要切开英国人的战线,而不是跟他们硬碰硬。”
  他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著硝烟的味道。
  “当然,必要时,也得能砸碎他们的脑袋。”
  梅丁格右手攥拳,狠狠的砸在海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