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一刀的探访
  刑侦支队的临时宿舍里,空气有些发闷。
  一只肿得发亮的脚踝大咧咧地架在床沿上,看著像个刚出笼的发麵馒头。
  外敷的药贴已经被冷汗浸得翘了边,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
  江凯眉头拧成了死结,手里还捏著两张现场照片。
  他此时的状態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脑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全速运转,身体却已经发出了红灯警报。
  疼痛像是有生命一样,顺著神经末梢一跳一跳地往天灵盖上钻。
  门被“哐”地推开,连声招呼都没打。
  苏晓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一手拎著个沉甸甸的环保袋,袋子外壁被几块硬物顶得凸起;
  另一手提著那只標誌性的便携医药箱。
  她头髮隨意扎了个马尾,脸上素净得过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刚用手术刀刮过一样锋利。
  “江大警官。”
  苏晓把那袋看著就沉的东西往桌上一丟,那里面传出骨头撞击的闷响:“你这反射弧是绕著地球转了一圈才回来吗?”
  她甚至没给江凯开口的机会,直接掀开被子,指尖在那个“馒头”上轻轻一按。
  江凯猝不及防,“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前天抓王强的时候扭的吧?”
  苏晓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职业性的嘲讽:“当时肾上腺素顶著没感觉就算了,激素退了你也没感觉?非得等到腿肿成猪蹄了才想起来自己是肉做的?”
  江凯咬著牙把这口气顺下去,没爭辩。
  他视线飘忽了一下,显得有些心虚。
  这种懒得解释的沉默显然没能平息苏晓的火气,她正要发作,江凯终於开口了。
  嗓音沙哑,透著一股硬撑出来的平静。
  “没迟钝。”
  他指了指床头柜的角落。
  那里孤零零地躺著一瓶被捏瘪的红花油,旁边散落著几根用过的棉签和撕开的创可贴包装。
  “那是我第一次抓到杀人犯。”
  江凯靠回枕头上,眼神有些放空:“脑子一直亢奋,像被谁拧紧了发条,根本停不下来。半夜疼醒过,自己擦了点药。没吭声是不想显得太矫情,好像这点伤就能耽误事似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来这药油效果一般,搞得像我今天才发现一样。”
  苏晓盯著那瓶红花油看了两秒,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毒舌硬是被堵了回去。
  “矫情?你现在这样才叫麻烦。”
  她嘴上虽然还在硬撑,手下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
  她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色泽深沉的药油和一块刮痧板,动作行云流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专业范儿。
  “坐起来,別跟条咸鱼似的躺著。淤血都没散开,你这是在给脚踝画地图呢?忍著点,我要推开了。”
  苏晓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
  隨著药油在皮肤上推开,一股辛辣却温热的感觉瞬间渗透进肌肉。
  “啊!”
  江凯这次没忍住,叫声刚出口就被他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脸憋得通红。
  “別叫唤,留著劲儿破案吧。”
  苏晓一边推拿,一边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个环保袋:“喏,给你带的慰问品,以形补形。”
  江凯齜牙咧嘴地转头看去:“这形状……猪脚?苏医生,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別致,够硬核。”
  “东街口的肉摊买的。”
  苏晓动作不停,语气变得隨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那摊主是个闷葫芦,但手艺真不错。斩骨头乾净利索,每一刀都顺著骨缝走,一点碎骨渣都不带。”
  “哦……那是有两下子。”
  江凯疼得额头冒汗,只能顺著她的话往下接,试图转移注意力。
  “就是有点抠门。”
  苏晓撇了撇嘴,手里加大了力度:“我就顺口让他把两块带筋的碎肉搭给我,他愣是装没听见,低头继续剁他的骨头。我看他那只手不太利索,虎口那块像是有旧伤,干这行也不容易,就没跟他计较。”
  江凯的注意力稍微被拉回来一点,但大部分还是在脚上:“做小买卖的,都不容易。”
  “倒是挺爱乾净。”
  苏晓隨口补充了一句,似乎这才是她愿意光顾的原因:“那摊子收拾得连只苍蝇都没有。他卖的肉出了名的新鲜,你小子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谢谢啊……苏医生。”
  江凯感觉脚踝处火辣辣的疼正在转变成一种温热的舒缓,紧绷的神经也跟著鬆了一扣。
  上完药,苏晓没理会江凯的客套,直接拎著那袋猪脚去了楼层尽头的简易小厨房。
  “別动,老实歇著。今天给你露一手,算是答谢你之前帮我姐看清那个绳结。”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开始在走廊里飘荡。
  江凯单脚跳著挪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狭小的空间里,苏晓繫著围裙,正熟练地给猪脚焯水、炒糖色。
  她握著锅铲的手依然稳定精准,就像握著解剖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让原本充满油烟气的厨房都显得井井有条。
  “苏医生。”
  江凯看著锅里翻滚的汤汁,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那个结:“你姐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苏晓把一把葱花撒进锅里,头也没回,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透出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我姐?她就是个工作狂,昨晚估计又是抱著显微镜睡的。”
  她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不过听她接电话时抱怨了两句,梁队那边的进度好像卡在泥潭里了。”
  江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怎么说?”
  “他们把白珊珊的社会关係翻了个底朝天。”
  苏晓掰著手指头数:“同事、前男友、闺蜜,甚至是两年前的网贷记录都查了。这姑娘是有点虚荣,信用卡刷爆了几张,跟同事也有些鸡毛蒜皮的摩擦,但没一个够得上杀人碎尸这种深仇大恨的级別。”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著点无奈:“那个嫌疑最大的前男友,案发时人在一千公里外出差,高铁票、酒店监控、会议记录,铁证如山,想赖都赖不掉。”
  江凯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苏晓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所以啊,专案组那帮大爷现在又回头去盯监控了,指望能在哪个路口拍到个鬼影。我姐说,梁队觉得你那个医生凶手的猜想……嗯,怎么说呢,不太现实。”
  “捕风捉影是吧。”
  江凯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他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像野草一样从眼底冒了出来。
  “方向如果错了,再怎么拼命挖也是死胡同。”
  江凯低声说道:“就像指南针坏了,跑得越快,迷路得越彻底。”
  他看著锅盖边缘冒出的热气,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系得极其专业的绳结,还有那切口平整的创面。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冷静,绝对不是。
  “行啦,大警官。”
  苏晓揭开锅盖,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衝散了沉闷的气氛:“先吃饱再说。破案又不是百米衝刺,那是马拉松。你这腿再不好好养,下次追凶手就得改用滚的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猪脚燉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江凯確实饿了,吃得很香,那种温热的饱腹感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一丝喘息。
  吃完饭,苏晓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凯的脚踝,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这两天別乱跑,我会再过来换药。要是让我发现你又偷偷溜去垃圾站那种地方……”
  她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乾脆利落的“咔嚓”手势,脸上却带著笑意。
  “走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空气中还残留著燉猪脚的余香和淡淡的药油味。
  江凯坐在桌前,脚踝处传来一阵阵温热的药效。
  他重新翻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案情笔记,目光在“职业特徵”、“冷静”、“极少痕跡”这几个关键词上反覆游移。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梁卫国的调查陷入僵局,其实反向证明了他的直觉。
  凶手不是激情杀人,也不是简单的恩怨纠葛。
  这是一个隱藏在人群中,极度自律、极度谨慎的猎手。
  甚至可能,是一个大家都见过,却从未留意的影子。
  江凯合上笔记,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在眼前晃荡,却怎么也抓不住。
  肯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