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无主之楼
  城中村居委会,档案室。
  这里的空气品质堪比火灾现场,二手菸浓度高到能让蚊子得了肺癌再掉下来。
  “咳咳……老韩,你说这档案室是为了防腐吗?熏腊肉呢?”
  陆子野一边挥手驱散眼前的灰尘,一边嫌弃地捏著一张泛黄的纸。
  韩建设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燃的烟。
  这是居委会大妈给他的特权,只要不点火,隨你怎么叼。
  他熟练地翻动著那一堆可能比他工龄还长的文件袋,头也不抬:
  “別废话,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找到了,但这玩意儿……”
  陆子野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表情像是在看一张冥幣:“这房子確实属於不久前死的那个老瘸子,本名王九。”
  档案管理员是个磕著瓜子的大姐,瞥了一眼文件,呸地吐出一口瓜子皮:“那老瘸子啊,典型的绝户。无儿无女,父母双亡,连个那啥……五服以內的亲戚都没有。按照规定,这红楼现在属於无主之物,估计得村集体收回。”
  “收回?”
  陆子野乐了,指著窗外红楼的方向:“大姐,那地儿下面刚挖出来四五个人体拼图,您確定村里敢收?这哪是充公啊,这是给村里送了个聚阴盆。以后谁住进去谁就是鬼屋试睡员,还是终身制的。”
  大姐脸色一白,瓜子都不香了。
  “別贫。”
  江凯从另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发脆的信纸,眼神微凝:“师父,这一张更有意思。”
  那是一张八年前的手写声明。
  字跡工整,力透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劲很大。
  《赠予协议》
  本人张大民(外號:张木匠),因回老家娶媳妇,现將位於xx巷14號的自建楼房及屋內全套红木家具,无偿赠予好友刘二(王九),分文不取,立字为据。
  落款时间:xxxx年11月14日。
  韩建设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红楼虽然破,但在咱们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八年前怎么也能值个不少钱。回老家结婚缺钱,不想著卖房,反而把最值钱的家当白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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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好比陆子野说他要出家当和尚,然后把他的车白送给我一样。”
  江凯弹了弹那张纸,嘴角掛著一丝玩味:“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人性。”
  陆子野抗议:“喂,我要出家肯定先把车卖了换香火钱,凭什么给你?”
  “对。”
  江凯点头,“除非这辆车上沾了血,是个必须立刻脱手的烫手山芋。或者……”
  江凯的眼神冷了下来:“车主根本就没机会卖车。”
  调查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失踪”,对刑侦支队来说根本毫无难度。
  走访结果很“生活流”。
  小卖部大妈说:“张木匠啊,人怪得很,手艺那是真好,就是不爱说话。八年前突然说要走,那天晚上老瘸子还提著酒去送行。第二天人就不见了,老瘸子大摇大摆住了进去。我们就说这瘸子走了狗屎运,白捡个家。”
  然而,数据总是比八卦更诚实。
  市局信息科的电话很快打到了江凯手机上。
  “我们查过了。张大民,八年前没有任何火车、大巴、飞机的购票记录。甚至连高速卡口的人脸识別都没抓拍到他。”
  “户籍那边呢?”
  “更有意思了。他老家派出所说,这人八年没回去过。因为二代身份证一直没换领,户口都快註销了。”
  掛断电话,江凯看著面前两位搭档,摊了摊手。
  “看来张木匠的回乡娶妻之旅,还没走出这几条巷子就结束了。”
  再次站在红楼门前,感觉完全变了。
  第一次来,这就是个普通的案发现场。
  现在再看,这简直就是一座竖立在城中村里的巨大墓碑。
  江凯撕开警方贴的封条,推开生锈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迴荡。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陆子野当场打了个哆嗦,搓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去,明明外面三十度,这里面怎么跟停尸房似的?老韩,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盯著咱们脊梁骨?”
  “那叫背阴面潮湿,加上你肾虚。”
  韩建设非常唯物主义地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了昏暗,“把执法记录仪开了,別自己嚇自己。”
  一楼的水泥地已经被警方挖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张被毁容的脸。
  江凯跨过那些坑洞,脑海中自动补全了画面。
  八年前,或许就在这一层,有人在这里终结了另一个人,然后把这里变成了地基。
  二楼,生活区。
  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混合著发霉的被褥、陈年的烟油和廉价的蚊香灰。
  这是一个典型的“混乱空间”。
  墙壁上贴著这八年来歷任租客留下的痕跡。
  周杰伦的海报盖著王心凌的海报,王心凌的脸上贴著“严禁浪费水”的粗暴標语。
  地上堆满了不同品牌的啤酒瓶,像是某种行为艺术。
  但江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他走到一个积满灰尘的衣柜前,伸手擦了擦。
  “紫檀木的。”
  他又敲了敲那张被菸头烫得全是黑斑的桌子:“这也是好木头,榫卯结构,严丝合缝。”
  “这老瘸子挺有品味啊?”陆子野惊讶道。
  “不,这叫鳩占鹊巢。”
  江凯环视四周,目光如刀:“这些家具是张木匠留下的。老瘸子接手这八年,除了收租、喝酒、贴那些噁心的標语,没有给这个家添置过一件像样的东西。他就像个寄生虫,在疯狂消耗前任宿主的遗產。”
  如今来看,这整个二楼,就是一个巨大的证据链。
  它证明了现任主人的贪婪、懒惰,以及那种“白捡来的东西不心疼”的劣根性。
  三人顺著楼梯来到三楼。
  这里是杂物间,推开门的瞬间,飞扬的灰尘呛得陆子野直咳嗽。
  屋內堆满了各种废旧木料、刨子、锯子。
  这些是张木匠吃饭的傢伙,现在却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角落。
  江凯走到窗边,那里掛著一本老式日历。
  日历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
  上面的日期定格在:xxxx年11月14日。
  那是《赠予协议》签署的日子。
  那天之后,这个屋子的时间就仿佛死掉了,再也没人撕过这一页。
  江凯站在窗口,视线越过杂乱的城中村屋顶,正好能看到楼下那个之前被挖掘过的化粪池位置。
  逻辑闭环了。
  “化粪池最底层的那具尸骨,死亡时间是八年前。张木匠失踪的时间,也是八年前。”
  江凯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空荡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陆子野恍然大悟,拍了大腿一下:“所以那份赠予协议根本就是偽造的?或者是老瘸子逼他写的?”
  “更有可能是黑吃黑,或者顺手牵羊。”
  韩建设补充道:“张木匠死了,尸体被填进了化粪池当地基。老瘸子拿著那张纸,名正言顺地占了这栋楼。只要他不修下水道,这事儿就没人知道。”
  江凯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连环杀手会选中这里。”
  “这栋楼从八年前开始,產权就是脏的。老瘸子心里有鬼,他绝对不敢报警,更不敢让人来通下水道。”
  “对於那个凶手来说,这里不是家,而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公共拋尸场。”
  一个有著致命把柄的房东,简直就是杀手最好的掩护。
  推理很完美,但现实很骨感。
  “有个大问题。”
  陆子野这种时候总是能精准地泼冷水:“张木匠是孤儿,老瘸子也是绝户。现在两个人,一个明確死了,一个疑似死了。怎么证明化粪池里的烂骨头就是张木匠?没有直系亲属,dna库里也没数据,这岂不是死无对证?”
  这是一个死局。
  没有身份,就没有立案依据,更没法给死者討公道。
  江凯沉默了片刻,看著满屋子的木工工具,目光最后落在那把磨得鋥亮的刨子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苏姐。”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音里偶尔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怎么?”
  苏青的声音传来,清冷、乾脆,带著一种独特的质感。
  即便隔著电话,也能想像出她穿著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摆弄那些人体零件的模样。
  “是有点事。”
  江凯沉声问道:“那具八年前的骸骨,我想確认一下,死者有没有陈旧性骨折,或者特殊的职业病特徵?比如常年乾重体力木工活留下的劳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隨后,苏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致。
  “你是想问,骨头能不能证明他生前的职业?”
  “对。”
  “来法医中心。”
  “我刚好也有了一些新发现。”
  苏青简洁地给出了答覆,不容置疑,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旋即她又补了一句。
  “你们都可以过来,我就让你们看看,死人的骨头是怎么开口说话的。”
  “嘟!”
  电话掛断。
  江凯笑了笑,收起手机,衝著两位搭档打了个响指。
  “走吧,有人要给咱们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