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崩塌的旧日
  地下室的夜晚格外漫长。
  凌飞靠坐在冰冷的墙面上,小白蜷缩在他腿边,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炸的闷响,提醒著他外面世界的危险。
  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在当下,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衝破堤防,將他带回到那个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小飞,快迟到了。”
  凌灵的声音穿过薄薄的房门,伴隨著煎蛋的滋滋声。
  凌飞猛地从床上坐起,瞥了一眼闹钟,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他拉开房门,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住在巨峡市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却被凌灵打理得温馨整洁。
  墙上掛著他们姐弟从小到大的照片,记录著两人相依为命的岁月。
  “又睡过头了吧?”凌灵端著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都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凌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餐桌前坐下。
  煎蛋,白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简单,却是姐姐早起亲手准备的。
  “姐,你別总这么辛苦,我现在工资不错,可以请个钟点工...”
  “胡说什么呢?”凌灵打断他,把最多的一片煎蛋夹到他碗里。
  “別人做的能有我做的合你胃口?快吃,一会儿我送你下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凌飞低头喝粥,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父母车祸去世时,他才十岁,凌灵十五岁。
  亲戚们像踢皮球一样推諉著抚养责任,是凌灵紧紧抓著他的手,对所有人说:“我弟弟我自己照顾。”
  从那以后,凌灵白天上学,晚上打工,用单薄的肩膀撑起了这个家。
  她放弃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选择了本地一所可以走读的学校;她做过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家教,只要能赚钱的工作她都尝试过。
  凌飞记得无数个深夜,他假装睡著,听著姐姐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哭声,然后又在天亮前恢復成那个坚强的姐姐。
  “发什么呆呢?”凌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凌飞摇摇头,放下碗筷,认真地看著姐姐:“姐,我上个月转正了,工资涨了不少。你...你能不能別做那份夜班的兼职了?我看著心疼。”
  凌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傻孩子,姐姐不累。再说,你將来娶琪琳不要钱啊?买房不要钱啊?”
  提到琪琳,凌飞脸上不自觉地浮现笑容。
  他和琪琳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
  凌飞记得小时候自己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是琪琳叉著腰挡在他面前,凶巴巴地把那些孩子骂跑;记得高中时他因为家境贫寒被嘲笑,是琪琳毫不在意地牵起他的手,告诉所有人“凌飞是最好的人”;记得他考上大学那天,琪琳在星空下红著脸答应做他女朋友...
  “说到琪琳,”凌灵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她明天生日,这是我给她织的围巾,你帮我送给她。”
  凌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柔软的米白色围巾,针脚细密整齐。
  他知道,这一定是姐姐熬夜织的。
  “姐...”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好啦,快出门吧,要迟到了。”凌灵推著他往门口走,像往常一样替他整理衣领。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早的话去买条鱼。”
  “都行,姐做的我都爱吃。”
  凌灵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嘴真甜。快去吧,路上小心。”
  凌飞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时,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姐姐还站在门口望著他,脸上带著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笑容。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楼道窗户照进来,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竟会成为他记忆中姐姐最后的模样。
  那天下午,凌飞提前完成了工作,兴冲冲地买了琪琳最爱吃的栗子蛋糕,想给她一个生日的惊喜。
  然而当他推开家门时,却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
  “姐,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凌飞放下蛋糕,疑惑地走进客厅。
  凌灵的房门紧闭著,这很不寻常,她平时在家时总是敞著门的。
  “姐?”他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凌灵沙哑的回应:“小飞...你回来了...姐姐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凌飞心头一紧:“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凌灵的回答异常急促,隨即又放缓语气。
  “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你自己热点饭吃,不用管我。”
  凌飞站在门外,不安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他听出姐姐的声音不对劲,那不是生病时的虚弱,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压抑和颤抖。
  几小时后,凌灵的房门终於打开了。她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却强挤出一丝笑容。
  “饿了吧?姐姐给你做饭。”
  “姐,你到底怎么了?”凌飞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问。
  凌灵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挣脱:“真的没事,就是工作太累了。你去休息吧,饭好了我叫你。”
  那天晚上,凌灵做了一桌异常丰盛的菜餚,全是凌飞最爱吃的。
  糖醋排骨、红烧鱼、麻婆豆腐...几乎像是年夜饭。
  “姐,今天是什么特別的日子吗?做这么多菜。”凌飞试图让气氛轻鬆些。
  凌灵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晚餐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进行,凌飞几次想开口询问,但看到姐姐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凌灵收拾完碗筷,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而是坐在凌飞对面,双手紧紧交握。
  “小飞,”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姐姐有话对你说。”
  凌飞立刻坐直身体:“你说,我听著。”
  凌灵张了张嘴,却又像是失去了勇气。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飞,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生活。”
  凌飞愣住了:“姐,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生活吗?”
  凌灵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冰凉。
  “是啊...姐姐是说,万一...万一有一天姐姐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工作別太拼命...”
  “姐!”凌飞打断她,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你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凌灵却只是摇摇头,站起身:“没什么,就是突然感慨一下。不早了,去睡吧。”
  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
  凌飞站在原地,內心充满困惑和担忧,但最终归结为姐姐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他决定明天请假陪陪她。
  这个决定,成了他余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第二天清晨,凌飞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唤醒。
  他看了一眼闹钟,已经八点多了,姐姐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起床。
  “姐?”他敲了敲凌灵的房门,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臟,他试著转动门把手,门是锁著的。
  “姐!开门!”他用力拍打著房门,里面依然寂静无声。
  恐慌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凌飞后退几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房门。
  一下,两下,木质的门板终於不堪重负,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见了。
  凌灵悬掛在房间中央,一条围巾缠绕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另一端系在吊灯鉤子上。
  她的身体隨著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终於获得了永恆的平静。
  凌飞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定案为自杀。
  琪琳请了假陪在他身边,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地说“我会陪你找出原因”。
  原因很快浮出水面,凌灵的手机里有一条未来得及发送的信息。
  “小飞,对不起,姐姐不能再陪你了。昨晚下班路上,我...我遇到了刘闯那伙人...他们...姐姐已经不再乾净了,不配再做你的姐姐了。忘了我,好好生活。”
  凌飞疯了一样衝去警局,把这条信息交给办案警察。
  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警官,看完信息后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刘闯...我知道这个人,街头混混头目,有几次案底,但都不够重。”警官嘆了口气。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
  琪琳也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凌飞,相信我,法律会还姐姐一个公道。”
  最初的几天,调查似乎进展顺利。
  警方传讯了刘闯,凌飞甚至以为正义即將得到伸张。
  然而,一周后,事情开始变得诡异。
  “案子被上面接手了。”当初接待凌飞的警官无奈地告诉他。
  “刘闯被一个叫超神学院的机构带走了,说是涉及国家安全,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凌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姐姐就这么白死了吗?”
  警官避开他的目光:“小伙子,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你姐姐的案子,就当是自杀处理吧,別再追究了。”
  “呜...”
  小白的呜咽声將凌飞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咸涩的液体滴落在小白白色的毛髮上。
  凌飞伸手擦去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那些幸福的碎片,那些温暖的过往,都隨著姐姐的死和琪琳的背叛而烟消云散。
  现在的他,只剩下小白,和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轻轻抚摸著小白,声音在黑暗中如同寒冰:
  “睡吧,明天...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