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归来者的空洞
  天使的战舰静静地悬浮在宇宙某处,银白色的舰身在恆星的光芒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然而,当彦出现造舰舱內时,那份优雅的表面下,涌动著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彦姐回来了!”
  几个正在舱內待命的天使战士立刻迎了上来,她们都是彦的直属部下,跟隨她征战多年,对这位新任天使统帅既有敬畏,也有亲近。
  然而,当她们看清彦的面容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苍白,疲惫,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乾涸的古井。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装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茫然与虚无。
  金色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髮丝贴在额前,混合著不知是汗水还是什么的湿润。
  “彦……彦姐?”一个年轻的天使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担忧和不確定。
  彦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机械地向前走著。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天刃王吗?”
  天使冷双手抱胸,迈著她那標誌性的、带著几分傲娇的步伐走了过来。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惯常的调侃笑容,金色的短马尾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你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去找华燁那个渣滓单挑去了吧?”冷的语气轻鬆而戏謔。
  “嘖嘖,也不叫上我。好歹我也是天使战士,虽然比不上你这位『新任统帅』,但砍几个男性天使还是不在话下的。”
  她等著彦像往常那样回懟她一句,或者至少给她一个白眼。
  然而,彦只是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看到了什么?空洞?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彦眼中见过的……破碎?
  “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一下。”
  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隨时会被风吹散。
  那不是她惯常的慵懒语调,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
  说完,她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冷愣在原地,保持著双手抱胸的姿势,却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周围的几个天使面面相覷,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不安。
  “冷姐……”一个年轻天使小心翼翼地问。
  “彦姐她……怎么了?”
  冷回过神来,皱起眉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到了吧。毕竟现在情况这么乱,她的压力大也很正常。”
  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散去:“行了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让她休息一下就好了。”
  然而,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冷独自站在原地,望著彦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认识彦多久了?从彦还是一个小天使开始,她们就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成长。
  这么多年,她见过彦受伤,见过彦愤怒,见过彦疲惫,但从未见过彦这个样子。
  那眼神……那种空洞和破碎……
  “这傢伙,到底遇到了什么?”冷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但她並没有追上去。她知道,彦如果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
  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有用。
  她只是隱隱觉得,那个永远骄傲、永远犀利、永远能把人懟得哑口无言的彦,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战舰深处,天刃王的私人舱室。
  舱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淡蓝色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彦踉蹌著走到舷窗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跌坐在地上。
  窗外的星河依旧璀璨,那些她曾经无数次凝视过的星辰,此刻却像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她,仿佛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彦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蜷缩起双腿,將脸埋在膝间。
  地球之行的一幕幕,如同梦魘般在她脑海中反覆回放。
  “若寧为了华燁,背弃了整个天使文明。她付出了代价——被唾弃,被追杀,成为叛徒。但她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而你,连自己为什么举起那把剑都不敢承认。”
  “你是合格的天使,彦。”
  “因为你的『合格』,恰好符合天使星云的利益。”
  “你的母亲、导师、凯莎,她们把你塑造成了她们想要的样子——一个会为了『正义秩序』毫不犹豫牺牲个人感情的完美工具。”
  “你不是吗?”
  “你不是吗?”
  “你不是吗?”
  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中轰鸣,震得她灵魂发颤。
  “不……我不是……”她喃喃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天使……我是为了正义……”
  可她的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些被她亲手埋葬的记忆,此刻全部破土而出——
  格鲁贝尔。
  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男人。
  那张英俊而温柔的脸,那双看向她时永远充满爱意的眼睛。
  那段在弗立顿星上的时光,那些並肩作战的日日夜夜,那个星空下的夜晚,他握著她的手说“等我平定叛乱,娶你可好”时的认真表情。
  然后是……那一天。
  当情报传来,说格鲁贝尔墮落了,投靠了莫甘娜,成为了恶魔的走狗。
  当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听著他说“杀了我”时的那种撕心裂肺。
  “请让我解脱。”
  那是他最后的请求。
  而她,高高举起了烈焰之剑。
  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臟。
  她曾经告诉自己,那是为了正义,为了秩序,为了不让更多人因为他而牺牲。
  可此刻,另一个声音却在质问她——
  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什么不相信他?
  为什么不问清楚他为什么会“墮落”?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
  哪怕那是背叛,哪怕那是墮落,哪怕那意味著放弃一切——
  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什么不?
  彦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天使的身份。
  因为凯莎的期许。
  因为母亲和导师为她铺好的那条路。
  因为比起格鲁贝尔……她更想要的是“天使彦”这个身份。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若寧为了华燁,可以背弃整个天使文明。”
  那个女人,那个叛徒,那个被天使星云唾弃了的名字。
  若寧確实背叛了,她確实错了,她確实选择了华燁,选择了墮落,选择了与曾经的战友为敌。
  但至少——
  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至少她敢承认自己为什么而做。
  至少她……敢为了所爱之人,放弃一切。
  而你呢,彦?
  为了所谓的天使,为了所谓的正义秩序,你亲手杀了自己爱的人。
  然后假装那一切从未发生,继续走在別人为你铺好的路上,做了“合格天使”。
  你……真的比她高尚吗?
  “不……”
  彦的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星河。
  那些星辰依旧璀璨,依旧沉默,依旧永恆。可她却觉得,它们也在嘲笑她。
  七千年来,她有过三个爱人。
  三个。
  整整三个。
  可她为哪一个,哪怕一次,动过放弃一切的念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凌飞那冰冷的嘲讽,而是她自己的声音,来自灵魂深处,清晰得让人恐惧——
  “彦,你真的爱过任何人吗?还是说,你只是需要『爱』这种感觉,来证明自己还活著?”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哭了。
  不是为了格鲁贝尔。
  不是为了那些被辜负的爱。
  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七千年来,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
  舱室中,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许久之后,当眼泪流干,当哭声停歇,彦再次抬起头。
  窗外的星河依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道泪痕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她缓缓抬起右手,看著那只曾经握过无数次烈焰之剑的手。
  白皙,修长,美丽,乾净得可怕。
  彦的声音在舱室中飘荡,如同一个找不到归宿的幽灵。
  “……那么,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一切?”
  “为什么?”
  最后一个“为什么”,如同一滴落入死水的泪水,泛不起任何涟漪。
  窗外,星河依旧璀璨。
  窗內,曾经的天刃王,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
  她的心中,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堡垒,已经化作一片废墟。
  在那片废墟之上,一个新的问题正在升起——
  如果一切都是错的……
  那么,什么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