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在那之后【番外】
  东京地方法院第八刑事法庭,下午三点十五分。
  审判长席上,白髮苍苍的法官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威严的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定在原告席那瘦弱的女孩身上。
  “本庭宣判——”审判长语调缓慢地说,“原告胜诉。”
  这四个字刚落下,原告席上的年轻女孩身体颤抖著用双手捂住了脸颊,晶莹的泪水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滑落。
  身旁的法律援助团成员纷纷低声安抚,有人轻拍她的脊背,有人递上纸巾。
  与这边的喜极而泣截然相反,被告席上来自东京地方检察厅的三位检察官皆是面色铁青。
  “不可能啊,那个证据明明是被封锁好的才对!”
  “我也不相信,但是,你知道的吧,那可是『霞关之犬』啊,任何无解的案件到了他手上,总能追查到蛛丝马跡出来……”
  “安静!”
  坐在最中间的冷峻男子出声训斥著两个长他人志气的没用检察官。
  此人身著深灰色高定西装,周身散发著阴鬱危险的低气压,他的手指攥著面前的文件夹,淡薄的嘴唇抿了又抿,一幅不甘心的模样。
  他名为松本修一郎,东京地检特搜部最年轻的主任检察官。
  二十九岁的他入行近十年,败绩寥寥可数,以往能从他手中胜诉的大多是业內声名显赫的老牌大律师,可今天却……
  “松本检察官,”审判长转向他严肃地说,“本庭建议检方就本次调查程序中出现的重大瑕疵进行深刻的內部审查。”
  松本修一郎站起来微微欠身,面无表情地回应:“检方收到。”
  而坐在他对面律师席上的男人却是一副懒懒散散的做派,正慢条斯理地將桌上的证据材料分门別类放进公文包。
  他穿著一身浅灰色的休閒西装,白衬衫顶端的扣子隨性地敞开著,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领口,隱约露出一小截性感的锁骨。
  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庭高侧窗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將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映得剔透澄澈。
  旁听席上有几个结伴而来的女大学生显然是专门为他捧场的,此刻正羞红著脸,悄悄举起手机偷拍。
  “浅仓律师!”原告女孩在法警的引导下走了过来,她眼眶通红地哽咽道,“谢谢您,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如果这次没有您,我……”
  话未说完,她便已泣不成声,朝著浅仓鸣深深鞠了一躬。
  浅仓鸣温和地扶住她的肩膀:“小林桑,今天是属於你的胜利,而不是我的。你能鼓起勇气站出来指控,才是整件事里最了不起的举动,以后无论谁问起,你都可以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说是你自己贏回了公道。所以,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女孩抬起头,泪水再次涌出眼眶,但这一次她的脸上绽放出了释然的笑意。
  浅仓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浅蓝色的手帕递给她,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平齐,“要振作起来哦,你哥哥还在监狱里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女孩攥紧手帕,激动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望向浅仓鸣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多了一丝灼热的异样情愫。
  浅仓鸣发现了她不正常的视线,心里一阵恶寒。
  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法援团的人先带她离开。
  等他转过身时,恰好对上了一双阴鬱深沉的眼睛。
  松本修一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法庭里的人群正陆续散去,嘈杂的交谈声逐渐消退,但这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恭喜。”松本修一郎率先开口,嗓音冷得像是东京二月的寒风,“浅仓律师又打贏了一场原本必输无疑的官司,真是厉害。”
  浅仓鸣笑眯眯地说道:“哪里哪里,全靠松本检察官手下留情。”
  “哼,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搞到那些被我们严密封锁的证据的。”
  “这个嘛……秘密。”浅仓鸣瞥了一眼正隱身蹲在肩膀上的沙克斯,心中暗道,狗东西,我开掛难道还要向你匯报?
  见对方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浅仓鸣继续撩拨:“调查记录第三十七页第八行,证人询问时间的日期被写错了一天,导致后续所有的证据链条全盘崩溃。我说,你们特搜部是不是也该考虑换个细心点的文员了?”
  松本修一郎眼角一抽,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到危险的界限,近到浅仓鸣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幽微的白檀香水味。
  “你就尽情得意吧。”松本修一郎咬牙切齿地低语,“仅仅是一个日期的笔误你硬是揪著这根线头翻覆了整座大山,浅仓,你这辈子难道就只会靠死咬著別人的脚后跟苟活吗?”
  “那也得看是谁的脚后跟了。”浅仓鸣欣赏著他破防的模样,“松本检察官的脚后跟咬起来可是分外香甜呢。”
  松本修一郎瞬间转身朝法庭大门走去。
  皮鞋叩击地面发出的清脆迴响,无一不在彰显著主人此刻暴躁的心情。
  浅仓鸣盯著他气急败坏的背影,撇了撇嘴,这才悠哉游哉地迈步离开。
  一路上遇到的法警、书记员,乃至保洁阿姨,都热情地与他打著招呼,他也一一含笑点头回应,熟稔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浅仓,以后能不能別总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使唤?成天让我跑来跑去盯梢偷东西,累死我了!”肩膀上的沙克斯忍不住开口抱怨。
  “哎呀,你就別像个怨妇似的碎碎念了,你要是不肯出力,以后咱们可就都得去喝西北风了知道吗?”
  浅仓鸣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仰起头长嘆一声,“为了养家餬口,我可已经付出了许多许多,哎,我真是个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啊。”
  浅仓鸣说著说著都要被自己感动哭了。
  “一边在法庭上装模作样,一边跟原告调情,这就是你所谓的付出是吧?”沙克斯恼怒地用力扑腾了两下翅膀。
  “你懂什么?那叫安抚当事人情绪,万一她情绪崩溃没按照我交代的话术在庭上发言,那可就麻烦了。”
  “就你这副德行,还不如乾脆回家去抱你老婆的金大腿得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沦落到靠女人包养的地步?”浅仓鸣一边说著一边摇头晃脑地迈出了东京地裁的大楼。
  此时天色已暮,霞关的晚霞如烈火般烧红了半边天际,浅仓鸣站在台阶上,正盘算著往日比谷公园的方向散步回去。
  “浅仓哥!”一名短髮少女从一侧轻快地跑了过来,她在浅仓鸣跟前站定,仰起那张满是灿烂笑容的小脸,“今天又是一场漂亮的大获全胜呢~”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浅仓鸣打量著面前这张带著些许婴儿肥,红润健康又明艷动人的脸庞,纳闷地问道,“椿,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怎么有閒工夫跑到法庭来?”
  “誒多……”椿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视线开始在地上乱飘,数著地砖上的灰尘。
  见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浅仓鸣抬手便是一记利落的手刀劈在她的脑门上。
  “啊!好痛!”
  “知道痛就对了,你这臭小鬼要是再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將来步入社会大概也就只能去给人通马桶了。”浅仓鸣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这位曾经是自己奴隶的少女感到头疼不已。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椿揉著隱隱作痛的额头,隨后却將一只手握成拳状抵在胸口,眼中闪烁著憧憬的星光,“听我说哦,我决定了,將来我也要成为像浅仓哥一样厉害的大律师!”
  “省省吧,你浅仓哥哥我现在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再说就凭你那惨不忍睹的成绩,能不能考上还是个未知数呢。”浅仓鸣对她这番不切实际的理想嗤之以鼻。
  “我不听我不听!这么伤人的话我才不要听!”椿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摆出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真是羡慕你啊,总是一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浅仓鸣伸手揉乱了她的短髮。
  “难道你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很老了吗?”
  身后传来了一阵耳熟的皮鞋声。
  浅仓鸣循声回头,只见松本修一郎去而復返,阴沉著一张脸朝这边走来,那神情简直比刚才在法庭上还要骇人几分。
  “哎呀,不知松本检察官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可就再也不能自称年轻人了。很遗憾,我目前刚好就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尷尬临界点上。”浅仓鸣站在原地看著来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从没听过这种不知所谓的谬论。”
  “也是呢,毕竟是松本检察官嘛,不了解这些俗世杂谈也很正常。”浅仓鸣阴阳怪气地接腔。
  “你是在暗讽我为人古板吗?”松本修一郎的眼神如刀,仿佛要在浅仓鸣身上狠狠戳出两个窟窿来。
  “没有没有,是你误会了。”浅仓鸣摆著手轻笑回应。
  “哼。”松本修一郎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了一旁娇小的椿,“这个女孩……就是四年前那个?”
  “没错,说起来,当年还要多谢松本学长的鼎力相助呢。”浅仓鸣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答道。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从前,当年正是拜託这位学长利用职权调取了档案,才顺利找到了椿的本体,但却发现她是一名陷入了植物人状態的少女,她的亲人本来都快放弃她了,是沙克斯將她的灵魂重新注入躯壳並顺手治癒了她,才有了如今这个活蹦乱跳的少女。
  “不值一提。”松本修一郎答得云淡风轻,但那冷漠的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裂开了几丝缝隙,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在眉宇间若隱若现。
  真是个彆扭又麻烦的男人。
  浅仓鸣心底嫌弃,实在不想和这个討厌的傢伙再多作纠缠。
  见对方手里屏幕还亮著的手机,似乎刚刚结束了一通电话,浅仓鸣便顺水推舟地说“既然松本检察官还有公务在身,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行一步。”
  “等等。”松本修一郎说完,顿了两秒,隨后硬邦邦地將手机塞回裤兜里,別过脸避开浅仓鸣的视线,用一种彆扭的语气开口:“银座那家居酒屋……”
  浅仓鸣眨了眨眼:“什么居酒屋?”
  “我说,”松本修一郎恶狠狠地瞪著他,“银座新开的那家居酒屋,就是你上次隨口嚷嚷著想去尝鲜的那一家,我正好订到了位置,今晚七点。”
  “松本检察官,你这该不会是在主动请我吃饭吧?”
  “你爱去不去。”松本修一郎恼羞成怒。
  “啊!那种高档居酒屋我还没去过呢!浅仓哥,带我一起去开开眼界好不好?”椿兴奋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眼巴巴地望向他,露出了宛如小兔子般惹人怜爱的眼神。
  “小孩子別老想著往那种大人喝酒的地方凑热闹。”浅仓鸣无视了她的卖萌。
  “什么嘛!浅仓哥又小看人,我已经满十八岁,是个堂堂正正的成年人了!”
  “我可不想跟一个喝杯果酒都会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屁孩爭论,你说是成年人那就是吧。”浅仓鸣敷衍地摆了摆手。
  “唔唔唔!”椿被噎得腮帮子鼓鼓的,虽然满心想反驳,但奈何浅仓鸣说的全是事实。
  “真是抱歉啊,松本检察官,今晚我恐怕是无福消受了。”浅仓鸣可惜地嘆了口气,“內人已经做好了晚餐,正等著我回家呢。”
  “那就算了。”松本修一郎的脸色结冰,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等等,松本检察官。”浅仓鸣叫住了他。
  “怎么了?”松本修一郎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过头,夕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一个人去居酒屋多没意思,要不要乾脆来我家凑合吃一顿?”浅仓鸣温柔地邀请。
  “再见!”松本修一郎甩下两个字,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就知道你拉不下这个脸。
  浅仓鸣早有预料,但也颇觉惋惜。
  哎,今天难得有这么个冤大头主动请客,居然就这么白白错过了,等下次再逮到机会,非得狂点一通最顶级的刺身拼盘,让这傢伙狠狠出一次大血不可!
  “浅仓哥,既然他不去,那我今晚能去你家蹭饭吗?”椿在一旁期待地举起手。
  “椿想来的话可以,不过得按规矩交伙食费。”浅仓鸣收起了温柔的笑脸,公事公办地伸出右手。
  “誒?”可爱的少女瞬间傻了眼,结结巴巴地问,“浅仓哥……你、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不,我是认真的。”浅仓鸣恶狠狠地威胁她,“你这臭小鬼,还不快把这个月的朋友费给我交上来!”
  对待这位昔日的奴隶,他剥削的態度十年如一日,可谓是不忘初心。
  “啊啊啊啊!请饶了我乾瘪的钱包吧!”椿悲鸣著,身体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掏空了口袋,欲哭无泪地將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乖乖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