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风雨同舟
  这次的能见度更低了,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记忆和偶尔闪过的微弱手电光辨路。
  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割,呼吸都困难。
  东区库房已经一片狼藉。
  三间用预製板搭成的简易房全部垮塌,板材、设备、零件散落一地,在狂风中翻滚碰撞。
  刘振林正带著二十多个人,在废墟里拼命扒拉著,试图抢救那些还没完全损坏的仪器。
  “先救光谱仪!那东西全国就三台!”
  楚老一眼就认出了一个露出半截的金属箱子。
  赵四立刻组织人手。
  七八个人围上去,搬开压在上面的板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半吨重的铁箱子抬出来。
  箱体已经变形,但核心部件似乎还完好。
  “还有风洞数据採集器!在那边!”
  “精密天平!小心!千万別磕碰!”
  风沙中,呼喊声、金属碰撞声、狂风的咆哮声混在一起,混乱却又悲壮。
  每个人都在拼命,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
  那是整个团队,甚至整个国家,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攒起来的家底。
  赵四一边指挥,一边自己也上手搬。
  一块锋利的铁皮划破了他的胳膊,血立刻渗出来,混著沙土,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多抢出来一点,是一点。
  这场与风沙的搏斗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当风力终於开始减弱时,所有人都瘫坐在废墟旁,浑身是土,手上、脸上到处是划伤,但没有人抱怨。
  清点结果出来了:三分之二的仪器抢救成功,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修一修还能用。
  损失当然有,但不至於伤筋动骨。
  刘振林一屁股坐在一个仪器箱上,摘下帽子,露出满是沙土的头髮:“他娘的……这鬼地方……”
  赵四走到他身边,递过去半壶水。
  刘振林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小赵,你说咱们这是图啥?”
  赵四没回答。
  他看向四周——那些瘫坐在地上、疲惫不堪但眼神依然坚定的人;
  那些在风沙中抢救出来的、沾满尘土却依然珍贵的设备;
  还有远处,那架停在加固机库里、虽然蒙上一层厚厚沙土但依然轮廓分明的“星火”战机。
  “楚老呢?”他忽然问。
  “在那边,检查抢救出来的手稿。”有人指了指。
  赵四走过去。
  楚老正蹲在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湿了边角的笔记本一页页摊开,用身体挡住残余的风沙。
  昏黄的手电光下,老人的背影佝僂而单薄,却又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坚韧。
  “楚老。”赵四轻声唤道。
  老人回过头。他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纱布边缘又沾上了新的沙土。
  他看著赵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因为脸上有伤,因为太累,因为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但那个笑容里的某种东西,让赵四心头一热。
  “小赵,”楚老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我以前总想,我这把年纪了,来这戈壁滩受这份罪,值不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歷浩劫的基地,扫过那些瘫坐休息、却依然隨时准备起身干活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值。”
  “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一起,才能做成真正该做的事。”
  风,终於停了。
  沙尘缓缓沉降,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落幕。
  天空重新显露出来,是沙暴过后特有的、乾净到近乎虚无的灰白。
  基地一片狼藉,但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赵四站在废墟中,看著那些重新站起来、开始清理现场、检修设备的人。
  他们中有老专家,有年轻技术员,有工人,有战士。
  每个人都很疲惫,每个人身上都有伤。
  但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楚老走到他身边,也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良久,老人轻声说:
  “此地方是做事之地,此团队方是成事之队。”
  赵四点点头。
  他知道,今夜过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基地变得更坚固了——事实上,那些临时建筑在风沙面前依然脆弱。
  而是人心,更紧了。
  像戈壁滩上的胡杨,根扎得更深了。
  三年。
  戈壁滩上的胡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整整三个轮迴。
  1970年深秋,当最后一片胡杨叶在寒风中飘落时,崑崙基地迎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国家航空定型评审委员会。
  十七位专家,平均年龄五十五岁,最年轻的四十二岁,最年长的六十八岁。
  他们从北京、瀋阳、成都、西安赶来,带著厚厚的评审標准和审视的目光。
  领队的是航空工业部的老副部长,姓钱,一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评审会设在基地新建的礼堂——说是礼堂,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砖房,墙壁刷了白灰,掛著一面国旗和几张技术掛图。
  长条桌拼成u形,桌上铺著洗得发白的军用桌布,每个位置前摆著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著基地自產的苦蕎茶。
  赵四站在匯报席前。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还是苏婉清给他收拾的。
  如今穿著已经有些紧绷,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没有讲稿,只有一根细长的教鞭。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响起,平静而清晰,
  “我是『星火』项目动力与关键材料系统负责人赵明。”
  “下面我將代表项目组,匯报『星火』高空高速远程截击侦察机的设计定型情况。”
  教鞭指向身后的巨幅三面图。
  “首先,基本性能。”
  赵四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熟稔於心的事实,
  “最大飞行速度,2.2马赫。实用升限,22000米。最大转场航程,2850公里。”
  “这些数据,已经过国家试飞研究院的二十七次验证飞行確认,误差在正负3%以內。”
  礼堂里响起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专家们在对照手里的数据表,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眉头微皱。
  “我知道各位在想什么。”
  赵四的目光扫过全场,
  “2.2马赫,比我们最初设定的目標低了0.3;升限比预期低800米。”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星火』似乎並不完美。”
  他停顿了一下,教鞭移到图纸的另一侧。
  “但是,请看这里。”
  教鞭点在机翼中段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
  “为了增加25%的燃油携带量,我们重新设计了机翼內部结构。”
  “这个改动,让飞机的留空时间从1小时47分钟,延长到2小时35分钟。”
  他又指向机头下方:“这里,我们整合了国產第一代远程侦察吊舱接口。”
  “虽然侦察设备还在研製中,但平台已经预留了升级空间。”
  “还有这里,”
  教鞭移到机身中段,“『崑崙甲』热防护涂层的实际隔热效果,比理论值高18%。”
  “这意味著在高空高速状態下,飞机的安全余量比预期更大。”
  一条条,一款款。
  赵四没有迴避飞机的不足,但每指出一处短板,必然跟著展示一处为此付出的努力、获得的补偿、或者预留的未来可能性。
  他没有说“我们的飞机是最好的”,他说的是“我们的飞机,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做到的最合理的平衡”。
  匯报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