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准备
  九月,北京的秋天来得爽快。
  一场夜雨过后,暑气散得乾乾净净。
  气象站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绿著,但叶尖已经泛了黄。
  早晨的风吹过来,带著凉意,也带著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天线换了。
  不是全新的。
  全新的买不起,也买不到。
  是杨工带著人,从废旧物资仓库里淘来的一台退役雷达天线,拆了上面的驱动电机和齿轮箱,装到了那台老拋物面天线上。
  又用废钢管焊了个简易的转动支架,下面装了个手摇和电动两用的驱动装置。
  “土是土了点,”杨工拍著那台“四不像”的设备,“但好歹能跟上卫星的速度了。”
  確实能跟上了。
  经过一个夏天的调试,现在卫星过顶时,天线能自动追踪十分钟,误差不超过三度。
  十分钟,足够传几千字的数据了。
  调製解调板也升级了。
  陈启明他们焊出了第四代版本。
  体积小了一半,稳定性提高了三成,还加了个简单的散热风扇。
  虽然风扇是用废旧收音机里的电机改的,噪音大得像拖拉机,但至少板子不会再轻易烧掉了。
  编码方案更是大改。
  林雪设计的“医嘱协议2.0”版本,在原来的奇偶校验基础上,增加了纠错编码.
  就算传输过程中丟了一两个数据包,也能通过算法还原出来。
  为此她熬了十几个通宵,算掉的草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昨天测试时,林雪眼睛底下乌青,但笑容很亮。
  “理论上,误码率能降到万分之五以下。”
  万分之五。
  听起来还是很高,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全靠自己摸索的条件下,已经是奇蹟。
  今天要传的,不是测试数据。
  是一封真正的公函。
  崑崙基地和北京“盘古”计划办公室之间的一份技术协调文件,关於“星-8”改进型號某个部件的材料標准。
  文件不长,两页纸,八百多字。
  但意义重大。如果传成了,就意味著“天河”从实验阶段,迈入了实用阶段。
  从昨天晚上开始,气象站里就瀰漫著一种紧绷的气氛。
  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埋头做最后的检查。
  陈启明把每块板子的焊点都重新测了一遍,张卫东沿著专线走了两公里,检查每一个接线盒。
  杨工带著人校准天线,一遍,两遍,三遍。
  赵四坐在“总指挥室”里,面前摊著那份要传的文件。
  纸是普通的公文纸,字是打字机打的,右下角盖著鲜红的公章。
  很平常的一份文件,但此刻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他想起三个月前,调查组来的那天。
  想起周秘书转达的李老那句话:“有些路,註定要一个人在夜里走。”
  现在,他们要把这条路,走通了。
  下午两点,卫星过顶前半小时。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天线对准了东南方的天空,那是卫星即將出现的方位。
  调製解调板全部通电,指示灯亮起绿色的光。
  编码器已经输入了文件內容,纸带打孔机在旁边待命,一卷崭新的纸带装在机器上。
  二十几个人,挤在三间平房里。
  没人坐,都站著,眼睛盯著各自负责的设备。
  陈启明的手在发抖。
  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这不是紧张,是兴奋,混合著恐惧的兴奋。
  他知道,今天如果成了,他们这大半年的苦就没白吃。
  如果不成……
  “老陈,”旁边的张卫东碰了碰他,“你手別抖,待会儿按开关按错了。”
  “我……我儘量。”陈启明深吸一口气。
  林雪站在编码器旁边,手里攥著一支笔,笔帽都快被她捏碎了。
  她在心里默算最后一遍参数,载波频率、调製方式、校验位设置……
  杨工站在窗前,看著天空。
  他在心里倒数著卫星过顶的时间。
  这份轨道预报是他亲自算的,算了三遍,应该不会有错。
  赵四站在屋子中央。
  他没看设备,没看天空,他在看这些人。
  这群陪他走了大半年的年轻人。
  他们的脸,有的稚嫩,有的沧桑,但此刻都写著同样的东西:期待,还有一点点怕。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不管今天成不成,咱们都已经做到最好了。”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腰,都挺得更直了些。
  两点二十五分,杨工低声说:“来了。”
  东南方的天空,一个银白色的小点出现了。
  很小,但很亮,在湛蓝的天幕上缓缓移动。
  “天线跟踪!”杨工下令。
  驱动电机嗡嗡响起。
  那个由废旧雷达天线改造的大傢伙,开始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型的眼睛,紧紧盯著天上的那个小点。
  “信號锁定!”负责接收的人喊。
  扬声器里传出了熟悉的《东方红》乐曲,那是卫星在太空播放的。
  但现在他们不是要听音乐,是要把这段乐曲的载波,换成他们自己的数据。
  “准备发送。”赵四说。
  陈启明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沿著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擦。
  林雪最后检查了一遍编码参数,用力点头。
  “发送。”
  陈启明按下了键。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纸带打孔机开始工作,咔噠咔噠,在纸带上打出一排排小孔,那是调製后的信號。
  天线对准卫星,把这些信號变成无线电波,射向天空。
  一秒,两秒,三秒……
  没人呼吸。
  所有人都盯著那台纸带打孔机,看著纸带一点点吐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蛇,慢慢爬行。
  理论上,信號从气象站到卫星,再从卫星到酒泉地面站,再转回北京“盘古”办公室,整个过程需要……七秒钟。
  七秒钟,在平时就是一眨眼。但现在,像七年。
  赵四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崑崙基地总装完成那天的酒香,想起了首飞时惊心动魄的三百秒,
  想起了沙尘暴中楚老护著手稿的样子,想起了苏婉清说“医嘱协议”时的认真表情,
  想起了调查组来那天,这群年轻人眼里的不甘……
  四、五、六……
  他想起李老说:“不要急,但不要停。”
  他们没停。就算被质疑,就算被调查,就算设备老旧,条件艰苦,他们也没停。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