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第一次协同设计
  两点整。
  赵四掀开防尘布,按下图形终端的电源开关。
  “嗡。”熟悉的启动声。
  萤光屏亮起来,先是一片均匀的橘黄色光,然后扫描线出现,稳定下来。
  最后,屏幕中央显示出待机图案:一个简单的坐標系,原点在中心。
  “启动图形传输程序。”赵四说。
  陈启明敲击键盘。
  屏幕上的坐標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图纸。
  就是那个检修盖板。
  线条清晰,標註完整,在橘黄色的萤光屏上,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几乎同时,通信程序显示:“上海端已接收,正在显示。”
  几秒钟后,电报机开始工作,吐出一行字。
  “图纸已看到,很清楚。老陈问:可以开始標註吗?”
  “可以。”赵四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仿佛变慢了。
  屏幕上,图纸静静地显示著。
  然后,一个十字光標出现了。
  是上海端传来的控制信號。
  光標在图纸上移动,有些迟疑,但確实在动。
  它移动到某个安装孔的位置,停住。
  接著,一个红色的圆圈在光標处画了出来。
  很圆,边缘清晰。
  “上海端標记:3號孔位置需向內侧偏移0.5毫米,避免与管线干涉。”
  文字通过电报传来,同时,那个红色的圆圈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强调。
  赵四拿起光笔。
  这是天津厂老师傅赶製出来的简易设备,一支笔状的塑料管,前端是光电传感器。
  他用光笔点在屏幕上,在红色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內侧。
  然后他对著麦克风说:“收到。建议偏移量改为0.3毫米,过大会影响结构强度。”
  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上海。
  这是备用通道,因为数据链还传不了语音。
  等待。
  光標又开始移动。
  这次它擦掉了红色的圆圈,重新画了一个,更小些。
  旁边出现一行细小的文字:“0.3mm,同意。”
  接著,光標移动到图纸的另一处。
  这次它画了一条虚线,连接两个零件,然后標註:“此处建议增加加强筋,厚度2mm。”
  赵四看著那条虚线,思考了几秒钟。
  他用光笔在虚线上打了个问號,然后画了个简单的应力分析示意图。
  几根线条,几个箭头,表示力的方向。
  “加强筋必要,但建议厚度1.5mm,方向调整15度,以优化应力分布。”
  再次等待。
  光標顿了顿,然后开始修改。
  虚线变成实线,角度微微调整,標註数字被擦掉重写:“1.5mm,15度。”
  整个过程中,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看著那光標在千里之外的人的操控下,在图纸上移动、画线、擦除、修改。
  看著红色的標记和绿色的回应交织在一起,看著一张图纸在两个地方的屏幕上,同步地、一点点地变化。
  这不再是简单的文件传输。
  这是一场对话,一场用图形和標註跨越千里的技术对话。
  虽然缓慢,虽然简陋。
  每次修改都要等几秒钟,光標移动不够流畅,画出的线条不够精细。
  但它確確实实发生了。
  二十分钟后,修改完成。
  屏幕上,那张检修盖板的图纸已经多了好几处標记。
  红色的是上海的建议,绿色的是北京的回应,最终达成一致的用黄色標出。
  整张图纸看起来比原来复杂,但也更完善。
  光標移动到屏幕右下角,画了一个简单的勾。
  然后,电报机吐出最后一行字。
  “修改完成。老陈说: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討论。就是反应慢点。”
  所有人都笑了。
  那种绷得太紧后突然放鬆的笑,带著如释重负的喜悦。
  赵四靠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
  他看向屏幕。
  那张被反覆修改的图纸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著,温暖著。
  陈启明第一个跳起来,想欢呼,但被赵四抬手止住了。
  年轻人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林雪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手在抖。
  张卫东检查著通信日誌,一遍遍確认每个数据包都正確传输。
  窗外,阳光正好。
  冬天的北京,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光柱里,无数微尘在飞舞,像在庆祝。
  赵四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著院子里的那几棵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隱约的市声。汽车的喇叭,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
  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正在运转的城市。
  但在这个不起眼的气象站里,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有一件事已经悄然改变。
  从今天起,两个相隔千里的设计师,可以不用等半个月的邮件。
  不用打长途电话费劲地描述“左上角那个孔”,而是可以直接在屏幕上,你画一笔,我改一笔,共同完成一张图纸。
  这只是一个开始。
  將来,可能是三个地方,五个地方,十个地方。
  可能是飞机图纸,可能是建筑蓝图,可能是电路设计,可能是医疗影像。
  一张网,正在把这个国家的智慧节点,一个一个连接起来。
  信息在上面流动,思想在上面碰撞,创造在上面发生。
  虽然还很慢,还很粗糙,但它开始了。
  赵四转过身,对大家说:“记录所有数据。写一份详细的测试报告。然后……”
  他顿了顿,“给上海发电报:协同设计第一试成功。感谢参与。期待下一次。”
  电报发出去后不久,回电来了。
  这次不是陆振华,是那位上海的老设计师,署名“陈工”:
  “今日所歷,恍若梦境。吾从业三十载,首次隔空改图。”
  “虽迟滯如老牛破车,然意义非凡。”
  “感谢诸君开创此路。盼早日再见,届时当畅快淋漓,挥洒自如。”
  文字很文雅,但激动之情透纸而出。
  赵四把电报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
  那里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时刻。
  第一封电子公函,第一次卫星中继,第一次晶片流片,第一次图形显示……
  现在,又多了一张:第一次远程协同。
  每一个“第一”,都是一个小小的脚印,印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上。
  路还远,但每一步,都算数。
  傍晚,赵四最后一个离开气象站。
  锁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图形终端已经关了,屏幕黑著,静静地立在墙角。
  但在他的记忆里,它还在亮著,显示著那张被红绿黄三色標记过的图纸。
  他轻轻关上门。
  推车走出院子时,天已经暗了。
  街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冬日的暮色里,一团一团的,像散落的橘子。
  赵四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路边,看著那些灯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只想当一个好工人,把机器修好,让生產不停。
  而现在,他带著一群人,在铺一条看不见的路,在点亮一种新的光。
  变了很多,但又好像没变。
  都是在用双手,创造一些东西,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这就够了。
  他蹬上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在诉说什么。
  诉说著这一天,这一刻,这一次跨越千里的连接,这一次从无到有的创造。
  诉说著:路,还在延伸。光,还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