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旧图纸,老手艺,新思维
  赵四盯著那些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定向凝固也是控制冷却,只不过要求更苛刻。
  需要建立稳定的温度梯度,让固液界面平稳推进。
  他忽然想到:如果能把“阶梯冷却”的思路反过来呢?
  不是从高温降到低温,而是从一端开始,让温度梯度保持稳定,让凝固界面匀速移动?
  这需要精確的温度场控制。
  而在“盘古”时期,他们为了加工特种材料,设计过一套多温区加热系统。
  用几个独立的加热线圈,分別控制不同区域的温度,形成可控的温度分布。
  那套系统的图纸,应该还在。
  赵四起身,在另一个柜子里翻找。
  终於,在一个標著“设备图纸”的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份发黄的蓝图。
  標题是“多温区真空热处理炉设计图”,日期是1965年3月。
  图纸很详细:炉体结构、加热线圈排布、热电偶布置、温度控制系统框图。
  虽然是为热处理设计的,但原理相通——都是要控制空间的温度分布。
  他把图纸小心地抽出来,拍掉灰尘。
  然后回到桌前,摊开,用放大镜仔细看。
  炉体直径300毫米,正好能放小型涡轮叶片。
  六个独立温区,每个温区可以单独设定温度曲线。
  真空系统能达到10^-3帕,足够防止氧化。
  关键是控温精度——设计指標是±5度,实际能做到±2度。
  这个精度,做定向凝固够用了。
  赵四心跳加快了。
  他合上图纸,看了眼表——晚上九点。
  楚怀远应该还在招待所。
  他抓起图纸,衝出档案室。
  楚怀远房间的灯还亮著。
  赵四敲门,老人开门时,手里还拿著放大镜。
  “这么晚了……”
  “楚老,您看这个。”赵四把图纸摊在桌上。
  楚怀远戴上老花镜,凑近看。
  起初有些疑惑,但越看眼睛越亮。
  最后,他抬起头:“这是……多温区炉?”
  “对,『盘古』项目时期设计的,用来做特种材料热处理。”
  赵四指著温区分布,“您看,六个温区,独立控温。”
  “如果我们重新设计一下加热曲线,让温度从一端到另一端形成梯度,再配合拉晶机构……”
  “就能做定向凝固!”楚怀远接过话,声音有些激动,“这炉子还在吗?”
  “应该在。”
  赵四说,“但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能用!”楚怀远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炉子主体是耐热钢的,线圈是鉬丝的,这些材料不会坏。”
  “真空泵、控制系统可能需要检修,但这不难。”
  他停下脚步,看著赵四,“关键是图纸——有完整的製造图纸吗?”
  “有。”赵四点头,“所有的零件图、装配图、电气图,都在档案室。”
  “好,好!”
  楚怀远拍了下桌子,“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盘古』工作室。”
  “如果炉子还在,马上组织人检修。”
  “另外,你联繫孙研究员,让他准备材料,制定试验方案。”
  老人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技术工作者看到希望时的光。
  赵四也感到一阵振奋。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炉子找到了,工艺参数还要摸索,模具要重新设计,试验要一遍遍做。
  而且,就算做出了合格的定向凝固叶片,还要经过力学性能测试、高温持久试验、热疲劳试验……
  路还很长。
  “楚老,”他说,“炉子的事,我去办。您先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楚怀远点点头,但没坐下:
  “我睡不著。你把图纸留下,我再看看细节。对了,”
  他想起什么,“你八级钳工的手艺,这次要派上用场了。”
  “炉子检修,模具加工,都需要精细活。”
  赵四笑了:“应该的。”
  他离开招待所时,已经快十一点。
  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早春的夜风还有点凉,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不是因为找到了炉子,而是因为那种感觉。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於摸到了一堵墙,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该往哪里用力。
  材料之殤,是横在“鯤鹏”面前的一座山。
  但他现在知道,山不是铁板一块,有缝隙,有抓手。
  而他们手里,有锤子,有凿子,有从过去积累下来的智慧和工具。
  回到气象站,年轻人还没睡。
  陈启明在调试图形终端的驱动程序,林雪在写协同设计平台的用户手册,张卫东在整理网络拓扑图。
  每个人都忙著自己的事,但整个团队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正確的位置上转动。
  赵四没有打扰他们。
  拿好东西,没有回家,又去了一趟盘古办公室。
  悄悄走进档案室,继续翻找。
  除了炉子图纸,他还找到了当年材料试验的所有原始记录。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不仅有数据,还有试验者的思考、疑问、甚至失败时的沮丧。
  这些记录,比任何教科书都珍贵。
  因为那是中国人自己摸出来的路,虽然曲折,但每一步都真实。
  他抽出几本关键的,准备明天带给孙研究员。
  然后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1972年3月26日。定向凝固攻关启动。工具:旧图纸,老手艺,新思维。”
  写完,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那些图纸、记录、笔记本,都隱没在阴影里,像沉睡的种子,等待被唤醒。
  而他知道,唤醒它们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代人的执著,和另一代人的传承。
  就像很多年前,在红星厂的车间里,周师傅把磨损的卡尺递给他时说:
  “傢伙什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好了,死傢伙什也能干出活活儿。”
  现在,轮到他了。
  用旧的炉子,老的手艺,加上新的知识,去攻克最难的关。
  这一关,必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