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接货
  四月底的东北边境,春天来得迟。
  火车在凌晨三点抵达小站时,站台上积著半尺厚的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惨白。
  赵四第一个跳下车厢,寒气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里,他咳了几声,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小站很小,只有一条股道,一座青砖站房,站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黝黝的,像蹲伏的巨兽。
  更远处,国境线的那边,是另一个国家的领土。
  “赵工。”陈启明跟著跳下来,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眼睛,“接应的车还没到?”
  “说好三点半。”
  赵四看了眼腕上的老上海表,夜光指针指著三点零五分。
  他们这一行六个人,除了赵四和陈启明,还有四个从航空系统抽调的保卫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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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穿著普通的军大衣,背著帆布包,看起来像普通的出差人员。
  但帆布包里装著特殊的工具:高精度水平仪、千分表、內窥镜。
  还有一套赵四自己改装的多用测量仪,能同时测平面度、垂直度、同轴度。
  这是他在“盘古”时期捣鼓出来的宝贝。
  站房里走出个五十多岁的值班员,提著马灯:“是北京来的同志?”
  “是。”赵四掏出证件。
  值班员凑近马灯看了看,点点头:“进屋等吧,外面冷。炉子上烧著水。”
  站房很小,烧著铁炉子,很暖和。
  墙上贴著褪色的铁路运行图,桌上有部老式电话。
  赵四在长椅上坐下,摘下棉手套,手冻得有些发木。
  “赵总工,”陈启明小声说,“那台工具机……真能从那边运过来?”
  “看运气。”赵四实话实说。
  交易是通过第三国进行的。
  那台五轴数控铣床先从东欧某国运到中东某港口,再装船绕道东南亚,最后在渤海湾卸货。
  但最后这段陆路运输最危险,要从边境秘密入境,避开主要关口。
  为此,外事局的刘同志设计了一条迂迴路线:
  设备拆解成十几个大部件,装进普通木材运输车的夹层,偽装成进口木材。
  车队昨天从边境那边出发,按计划今天凌晨抵达这个小站。
  然后换装到火车上,运往天津港附近的秘密仓库。
  一切听起来天衣无缝,但赵四知道,只要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条线都可能断。
  三点二十分,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赵四第一个站起来。
  推门出去,看见三辆解放卡车开进站台,车头灯在雪地上划出晃眼的光柱。
  车停稳,从第一辆驾驶室跳下个人,裹著军大衣,大步走过来。
  “赵明同志?”
  来人伸出手,手掌粗糙有力,“我是边防检查站的王站长。货到了。”
  赵四和他握手,感觉对方手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辛苦了。”
  “不辛苦。”
  王站长回头招手,“卸车!”
  卡车上跳下十几个战士,动作麻利地掀开篷布。
  底下果然是堆成垛的木材——原木,粗细不等,用铁丝綑扎著。
  但仔细看,中间几垛木材的尺寸特別规整,而且綑扎方式不一样。
  战士们用撬棍撬开几根偽装的原木,露出里面的钢板箱。
  箱子漆成深绿色,没有任何標记,只有用白漆写的编號:a-1、a-2、b-1……
  “都在这里了。”
  王站长说,“按清单,一共十六箱。你们清点一下。”
  赵四从怀里掏出清单。
  是刘同志提供的装箱单副本,上面列著每个箱子的內容和重量。
  他示意陈启明开始清点。
  年轻人很仔细,一个一个箱子核对编號、测量尺寸、估算重量。
  赵四则走到a-1號箱前。
  这是主轴箱,工具机最核心的部件。
  箱子长两米多,宽高各一米,钢板很厚,焊接得严丝合缝。
  “能打开看看吗?”他问王站长。
  “可以,但要快。天亮前必须装车。”
  战士们拿来撬棍和液压剪。
  箱子盖撬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填满了防震泡沫和油纸。
  赵四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拨开填充物。
  主轴箱露出来了。
  铸铁件,表面涂著防锈油脂,在灯光下泛著暗哑的光泽。
  主轴端部装著精密夹头,上面的刻度环刻著德文数字。
  赵四用手摸了摸导轨面——光滑如镜,没有锈蚀。
  “带镜子了吗?”他问陈启明。
  “带了。”
  年轻人递过来一个牙科用的小反光镜。
  赵四把它伸进主轴內孔,用手电照著看。
  內壁有细微的螺旋纹。是使用痕跡,但没有明显的磨损或划伤。
  他又检查了轴承座、齿轮箱、液压管路接口。
  所有关键部位都保养得很好,油脂新鲜,密封件没有老化跡象。
  这至少说明,设备停用前做过精心维护,不是坏了一扔了事。
  “怎么样?”王站长问。
  “外表看没问题。”
  赵四直起身,“但真正的状態,要通电试机才知道。”
  “那得等运到地方了。”王
  站长看看表,“三点四十了,抓紧装车吧。”
  装车用了半个小时。
  十六个箱子全部转移到火车的一节封闭货厢里。
  货厢是特意安排的,里面铺了防震垫木,还固定了绑带。
  赵四亲自指挥摆放,重的在下,精密的在上,避免运输中相互挤压。
  最后一箱固定好时,已经是四点十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风雪。”
  王站长抬头看看天,“你们这趟车,恐怕不好走。”
  赵四也抬头。
  天空是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脊上已经捲起了雪雾。
  那是“白毛风”的前兆,在东北待过的人都知道,这种风一来,能见度会降到几米,气温骤降,铁路都可能被雪埋住。
  “车什么时候开?”他问。
  “计划四点三十,但如果风雪太大,可能会延误。”
  王站长顿了顿,“赵同志,要不你们在小站等一天?等风雪过了再走?”
  赵四摇摇头。
  时间耽搁不起。
  设备早一天运到,就能早一天开始调试,“鯤鹏”的叶片加工就能早一天启动。
  而且夜长梦多,设备在边境多停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按原计划走。”他说,“我们隨车押运。”
  王站长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好。我派两个战士跟你们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四点二十五分,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赵六人加上两名边防战士,挤在货厢隔壁的一节守车里。
  守车很简陋,只有两排硬座,一个小铁炉子。
  但比货厢暖和,至少能坐下。
  火车出站后,速度慢慢提起来。
  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著,窗外的雪原向后飞掠。
  天渐渐亮了,但光线昏暗,雪地反射著惨白的光。
  陈启明拿出乾粮,压缩饼乾和军用水壶。
  “赵总工,吃点吧。”
  赵四接过饼乾,咬了一口,很硬,但能充飢。
  他一边嚼,一边看著窗外。
  铁路沿著山脚蜿蜒,右边是陡峭的山坡,左边是开阔的河谷。
  雪覆盖了一切,天地间只有黑白两色,单调得让人心慌。
  “这天气……”
  一个保卫干部小声说,“真要来暴风雪,咱们这火车能顶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赵四说,“设备不能有闪失。”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在东北,暴风雪能把整列火车困在野外。
  铁轨被雪埋住,车轮打滑,车头熄火……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车上运的,是国家急需的战略设备。
  別说暴风雪,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运到。
  上午九点,暴风雪来了。
  起初只是风加大,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然后雪开始下,不是雪花,是雪粒,被风裹挟著横著飞,像子弹一样。
  能见度迅速下降,从几百米降到几十米,最后降到几米。
  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