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最后一班岗
  1985年11月,上海。
  冯国栋已经退休三年了。
  退休那天,赵四专门从北京赶来送他。两人在厂门口站了半天,谁也没说话。最后冯国栋先开口:“行了,回去吧。以后有事儿,打电话。”
  赵四说:“您保重。”
  冯国栋摆摆手,拎著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走了。
  背影有点驼,但步子还是那么稳。
  三年来,冯国栋在上海家里待著,养养花,种种菜,带带孙子。日子过得清閒,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起那些年在三线的日子。盘山公路上押运材料,车间里调试设备,和赵四他们一起啃冷馒头,熬夜攻关。
  那些日子苦,但心里踏实。
  1985年11月12號,冯国栋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四打来的。
  “冯主任,有个事儿想求您帮忙。”
  冯国栋握著电话,愣了一下。
  “说。”
  赵四把情况讲了。龙腾架构流片成功了,但要量產,得在上海协调生產线。厂里那边需要有人盯著,盯著工艺,盯著设备,盯著那些琐碎但关键的事。他在北京走不开,陈星他们得搞研发。
  “我想来想去,这事儿只有您能干。”
  冯国栋沉默了几秒。
  “我退休了。”
  “我知道。”
  “三年没碰那些东西了。”
  “我知道。”
  冯国栋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什么时候要人?”
  赵四说:“越快越好。”
  冯国栋放下电话,在屋里站了半天。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问:“谁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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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四。”
  “什么事?”
  冯国栋想了想。
  “让我去帮忙。”
  老伴愣了一下。
  “你都退休了。”
  “我知道。”
  “你身体能行吗?”
  冯国栋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上海的冬天,天灰濛濛的,树枝光禿禿的。楼下有人在生煤炉,青烟裊裊地往上飘。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给我收拾几件衣服。”
  第二天一早,冯国栋出现在元件五厂门口。
  厂里的人看见他,都愣住了。
  “冯厂长?您怎么来了?”
  冯国栋摆摆手。
  “別叫我厂长了。退休了。来帮忙的。”
  他往里走,走到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来。
  楼还是那栋楼,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光禿禿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
  接下来一个月,冯国栋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公交车到厂里,晚上十点才回去。生產线上的每一个环节,他都要看一遍。设备调试,他盯著。工艺参数,他盯著。操作规范,他也盯著。
  厂里的年轻人都怕他。
  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细。一根管脚歪了,他能看出来。一个参数偏了零点几,他能感觉出来。谁想糊弄他,门儿都没有。
  有个小年轻私下跟同事嘀咕:“这老头儿,眼睛是尺子做的吧?”
  同事说:“你知道他是谁吗?元件五厂的老厂长。当年三线建设的时候,人家就在搞半导体了。你还没出生呢。”
  小年轻不嘀咕了。
  11月底,第一批量產开始了。
  那天冯国栋来得比谁都早。站在生產线旁边,盯著那一批晶圆送进去,一动不动。
  一上午,他没挪过地方。
  中午吃饭,別人给他带了个盒饭,他就站在那儿吃,眼睛还盯著机器。
  下午两点,第一批晶片出来了。
  测试结果:良率百分之七十八。
  不算高,但对於第一次量產来说,已经不错了。
  厂里的人都在那儿欢呼,冯国栋没吭声。他把那些晶片拿起来,一片一片看。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
  “不对。”
  旁边的人愣住了。
  “冯厂长,什么不对?”
  冯国栋指著其中几片。
  “这几片,外观有瑕疵。工艺参数还得调。”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盯著那台机器。
  那天晚上,冯国栋没回去。
  他让人在车间里支了张行军床,就睡在生產线旁边。半夜起来好几次,看参数,看设备,看那些还在跑的晶圆。
  第二天早上,別人来上班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
  “冯厂长,您一夜没睡?”
  冯国栋摆摆手。
  “睡不著。参数还得调。”
  他指了指机器。
  “把这个温度再降两度,速度放慢一点。再跑一批试试。”
  12月5號,第二批量產。
  良率百分之八十三。
  12月10號,第三批。
  良率百分之八十七。
  12月15號,第四批。
  良率衝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那天晚上,厂里的人非要请他吃饭。他不去,被人硬拉去了。
  一个小饭馆,几张破桌子,几瓶黄酒。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有人敬他酒。
  “冯厂长,这杯敬您。没有您,咱们这批活儿干不成。”
  冯国栋端起杯,喝了一口。
  又有人敬。
  “冯厂长,您以后常来啊。咱们跟著您,能学不少东西。”
  冯国栋摇摇头。
  “我老了。以后是你们的天下。”
  那人急了。
  “您不老!您还能干好多年!”
  冯国栋笑了。
  他端起杯,看著那些人。
  都是年轻的面孔。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眼睛里都有光。
  他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干了。
  “好好干。”他说。
  那天晚上,冯国栋喝得有点多。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上海的冬夜,风冷颼颼的,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没觉得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从三线回来,厂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台破设备和一群毛头小子。想起第一次流片,良率百分之三,他在车间里蹲了一夜,抽了整整两包烟。想起赵四从北京赶来,站在门口,喊他“冯主任”。
  那些年,苦。但值了。
  他走到厂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里还亮著灯,有人还在加班。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12月18號,出事了。
  那天下午,冯国栋正在车间里盯著最后一批调试。突然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他扶住旁边的机器,想站稳,但腿发软,整个人往下滑。
  旁边的人看见了,赶紧衝过来。
  “冯厂长!冯厂长!”
  冯国栋摆摆手,想说“没事”,但说不出话。
  他被送到医院。
  抢救了三个小时。
  晚上七点,赵四从北京赶到上海。
  他衝进病房的时候,冯国栋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睁著。
  看见赵四,他笑了一下。
  “来了?”
  赵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冯主任……”
  冯国栋摆摆手。
  “没事。老毛病了。心臟早搏,躺躺就好。”
  赵四看著他,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冯国栋忽然问:“那批片子,出来了吗?”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出来了。良率九十一。”
  冯国栋笑了。
  “九十一……还行。”
  他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
  赵四凑过去。
  “在。”
  冯国栋说。“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在厂里待著,搞那些小玩意儿。现在想想,也值了。”
  赵四的眼眶红了。
  “冯主任,您这是……”
  冯国栋摇摇头。
  “別说话。听我说。”
  他喘了口气。
  “我那儿子,不成器。但我有个孙子,今年八岁,聪明。我想……將来让他也干这行。”
  他看著赵四。
  “你帮我看著点。”
  赵四点点头。
  “我记著。”
  冯国栋又笑了。
  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赵四的手。
  那只手,全是老茧,粗糙得很。
  “老赵,你们这条路,走对了。”
  赵四的眼泪下来了。
  冯国栋看著他,忽然说。
  “哭什么?应该笑。”
  赵四擦了一把泪,想笑,但笑不出来。
  冯国栋拍拍他的手。
  “行了。回去吧。那边还等著你。”
  赵四没动。
  冯国栋看著他。
  “老赵,听话。回去。”
  赵四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著冯国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冯国栋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赵四直起身。
  “冯主任,谢谢您。”
  冯国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摆摆手。
  “走吧。”
  赵四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冯国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老年斑,清清楚楚。
  但他嘴角,还掛著笑。
  赵四推门出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冯国栋走了。
  医生说是心梗。抢救无效。
  赵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火车站等车。
  他站在那儿,握著电话,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
  他抬头看著天。
  天还没亮,灰濛濛的。几颗星星还掛著,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冯国栋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火车站外面走。
  旁边的人追上来。
  “赵总工!您去哪儿?”
  赵四没回头。
  “去厂里。”
  冯国栋的追悼会,在12月22號。
  那天上海下著雨,冷得刺骨。
  赵四站在灵堂里,看著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冯国栋,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头髮花白,但眼睛亮亮的。他笑著,笑得挺开心。
  赵四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年是三线建设,冯国栋是元件厂的厂长,四十出头,正当年。他站在车间里,对著那台老掉牙的设备,骂骂咧咧地调试。赵四走进去,喊他“冯厂长”,他抬起头,看了赵四一眼。
  “你就是北京来的那个小赵?”
  “是。”
  “听说你想搞晶片?”
  “想试试。”
  冯国栋上下打量他一遍。
  然后他点点头。
  “行。我跟著你干。”
  这一干,就是二十年。
  灵堂里站满了人。有厂里的,有部里的,有从三线赶来的老同事。陈星从北京赶来了,王溯也来了。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赵四不认识。
  赵四站在最前面,对著那张照片,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走到家属面前。
  冯国栋的老伴,头髮全白了,眼睛哭得红肿。旁边站著一个中年男人,是冯国栋的儿子。还有一个小孩,七八岁,站在那儿,怯生生地看著那些陌生人。
  赵四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孩子小声说。“冯远。”
  “多远那个远?”
  “远大的远。”
  赵四点点头。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晶片。
  龙腾架构的第一批量產片,用一个小玻璃瓶装著。
  他把瓶子递给那孩子。
  “这是你爷爷做的东西。你留著。”
  孩子接过来,低头看那片小小的晶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赵四。
  “我爷爷说,你们在走一条路。”
  赵四愣了一下。
  孩子继续说。
  “他说,这条路很难走。但他高兴。”
  赵四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看著那孩子的眼睛。
  “你爷爷说得对。”
  他顿了顿。
  “等你长大了,也来走走?”
  孩子想了想,点点头。
  “好。”
  赵四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那张照片。
  看著冯国栋的笑脸。
  他在心里说。
  冯主任,您放心。
  路,会有人接著走的。
  追悼会结束,雨停了。
  赵四站在门口,看著天边透出来的一点阳光。
  陈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总工,咱们该回去了。”
  赵四点点头。
  但他没动。
  他看著那栋灰扑扑的老楼,看著墙上的爬山虎,看著那扇冯国栋进进出出二十年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往火车站走。
  走了几步,赵四忽然停下来。
  “陈星。”
  陈星看著他。
  赵四说。“冯主任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陈星等著他往下说。
  赵四顿了顿。
  “他说,咱们这条路,走对了。”
  陈星的眼眶红了。
  赵四拍拍他肩膀。
  “所以,得继续走。”
  陈星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亮得晃眼。
  走了一会儿,陈星忽然问。
  “赵总工,您说,冯主任在天上,能看见咱们吗?”
  赵四想了想。
  “能。”
  他看著天边那片阳光。
  “肯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