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龙心
  1987年春天,赵四坐在办公室里,翻著联盟的季度报告。
  七个项目,四个已经出了成果。財务软体在三个单位试用,反馈不错。排版软体卖了二十多套,报社印刷厂都在打听。教学软体进了十几所学校,老师学生都说好。那个俄罗斯方块,更邪乎,到处有人玩。
  他把报告放下,点了一根烟。
  窗外,中关村的街上,人越来越多。
  有人推著三轮车经过,车上装著满满的纸箱子。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软盘、列印纸、各种小配件。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聊,手里拿著一本计算机杂誌。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笑了。
  王溯推门进来。
  “赵总工,周师傅来了。”
  赵四站起来。
  “让他进来。”
  周德明走进来,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还是瘦,但那件旧棉袄换成了新的蓝布褂子。脸上有了光,眼睛里有了神。走路也快了,说话也响了。
  “赵总工!”
  赵四握住他的手。
  “周师傅,恭喜。”
  周德明眼眶红了。
  “赵总工,谢谢您。”
  赵四摇摇头。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看著周德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德明说:“报社那边,想让我去帮他们培训。还有几个印刷厂,也想学。”
  他顿了顿。
  “我还想接著搞。报纸能排,书也能排吧?杂誌也能排吧?我想把那些都搞出来。”
  赵四笑了。
  “好。”
  他拍拍周德明的肩膀。
  “周师傅,你这条路,走对了。”
  周德明走了。
  赵四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王溯走过来。
  “赵总工,您说,咱们这个联盟,能搞多大?”
  赵四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著窗外。
  “但会越来越大。”
  1987年5月,联盟第二届理事会。
  来的不是八十多人了。是一百六十多人。
  会议室换了大的,还是挤得满满当当。有老面孔,但更多的是新面孔。年轻的面孔。
  李秉常站在前面,做工作报告。
  “过去一年,联盟支持了二十三个项目。已经完成的有十一个。正在开发的有十二个。累计培训软体人员三百多人次。联盟成员单位从最初的二十三家,发展到现在的五十七家。”
  他顿了顿。
  “这个成绩,是大家干出来的。”
  掌声响起来。
  赵四坐在台下,跟著鼓掌。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
  “赵总工。”
  赵四看过去,是方兴。那个搞汉字压缩的年轻人。
  “小方?你怎么来了?”
  方兴说:“我来学习的。明年想再报个项目。”
  赵四点点头。
  “什么项目?”
  方兴说:“字库。现在的字库还不够全,不够漂亮。我想搞一套完整的,从16点阵到48点阵,从宋体到黑体到仿宋。让咱们的机器,打出好看的字。”
  赵四看著他。
  “这活儿不小。”
  方兴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赵四笑了。
  “那就试试。”
  掌声又响起来。
  赵四转回去,看著台上。
  李秉常在念下一个报告。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年轻的面孔。
  忽然想起周德明那句话。
  “我想把那些都搞出来。”
  他想。
  都会搞出来的。
  刚进七月,气温就躥到了三十七八度。中关村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知了在树上叫,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
  但赵四没听见知了叫。
  他站在元件五厂的车间里,盯著那台机器。
  旁边站著陈星、张卫东、杨振华,还有厂里的几个工程师。十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盯著那台机器。
  机器在跑。
  一批晶圆正在里面经歷最后一道工序。再过两个小时,就能知道结果。
  这是龙腾架构的第三次流片。
  不,不能叫流片了。应该叫量產。
  第一次流片,1985年7月,良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第二次,1986年3月,良率百分之六十二。第三次,1986年11月,良率衝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这一次,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量產。
  不是试產,不是验证,是量產。一次投了一千片晶圆,每片晶圆上两百多颗晶片。如果成了,就是二十万片晶片。
  二十万片。
  赵四站在那里,脑子里转著这个数字。
  二十年了。
  从1975年第一片“长城一號”,四个比特,几十个电晶体,良率百分之三。到现在,三十二位,几十万个电晶体,良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二十年。
  他看了看旁边的陈星。
  陈星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著机器,一眨不眨。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陈星。”赵四轻声叫了一声。
  陈星没反应。
  赵四又叫了一声。
  陈星这才回过神来。
  “啊?”
  赵四递给他一块手帕。
  “擦擦汗。”
  陈星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又盯回机器。
  赵四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也是这么盯著,也是这么紧张,也是什么都顾不上。
  那时候盯的是“长城一號”,现在盯的是“龙腾一號”。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盯过来的。
  两个小时,像两年那么长。
  终於,机器停了。
  车间里的灯亮起来。
  一个工程师走过去,打开机器,取出第一批晶圆。
  他拿著那片晶圆,对著光看。
  看了几秒,他抬起头。
  “成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星第一个衝过去。
  他接过那片晶圆,对著光看。晶圆上,整整齐齐排列著两百多颗晶片,每一颗都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在灯光下,闪著金属的光泽。
  他的手在抖。
  张卫东衝过去。杨振华衝过去。厂里的工程师们也围过去。
  “测了吗?”
  “快测测!”
  “先测边上的,边上的容易出问题!”
  一片嘈杂。
  赵四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围在一起,看著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晶圆送到测试台上,看著测试台的灯亮起来,看著屏幕上开始跳动数据。
  他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
  测试台那边,忽然安静了。
  赵四看过去。
  陈星站在测试台前,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也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星转过身。
  他看著赵四。
  眼眶红红的。
  “赵总工。”
  他的声音有点哑。
  “第一批测试,二十颗。全部通过。”
  车间里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成了!”
  “成了!”
  “咱们成了!”
  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哭。厂里的老工程师,五十多岁了,站在那儿抹眼泪。
  陈星走过来,站在赵四面前。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星。”
  陈星看著他。
  赵四说。“辛苦了。”
  陈星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使劲擦,但越擦越多。
  赵四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陈星才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赵四。
  “赵总工,您不激动吗?”
  赵四笑了。
  “激动。”
  他看著那边还在欢呼的人群。
  “但我想起一个人。”
  陈星问。“谁?”
  赵四说。“冯主任。”
  陈星愣了一下。
  赵四继续说。“冯主任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看著远处。
  “他说,咱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转过头,看著陈星。
  “今天,他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陈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
  “赵总工,冯主任能看见。”
  赵四看著他。
  陈星指著天。
  “肯定能。”
  赵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肯定能。”
  下午,测试继续。
  一千片晶圆,二十万颗晶片,不可能全测完。抽样测了十个点,每个点一百颗。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良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三。
  比预期的还好。
  厂里的工程师说,这是元件五厂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陈星拿著那张测试报告,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赵四。
  “赵总工,这晶片,该有个名儿吧?”
  赵四愣了一下。
  “不是叫龙腾吗?”
  陈星摇摇头。
  “龙腾是架构。晶片得有个自己的名儿。”
  他看著那片晶圆。
  “咱们叫它什么?”
  赵四沉默了。
  他想了想。
  “你们想叫什么?”
  陈星看看张卫东,看看杨振华。
  张卫东说。“叫『华芯』?中华之芯?”
  杨振华说。“叫『神威』?咱们这晶片,性能不输他们。”
  陈星摇摇头。
  “都不够响。”
  他看著赵四。
  “赵总工,您起一个。”
  赵四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晶圆。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叫『龙芯』。”
  陈星愣了一下。
  “龙芯?”
  赵四点点头。
  “龙腾架构的芯。咱们自己的芯。”
  他看著那些人。
  “龙芯一號。”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卫东一拍大腿。
  “龙芯!好!”
  杨振华也点头。
  “龙芯一號,听著就有气势。”
  陈星念了几遍。
  “龙芯一號……龙芯一號……”
  他抬起头,看著赵四。
  “赵总工,这名儿好。”
  赵四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1987年8月,北京。
  第一批龙芯一號运到中关村。
  两千颗。
  装在防静电的盒子里,整整齐齐码著。陈星亲自押运,一路上眼睛没离开过那些盒子。
  到了新楼,一群人围上来。
  王溯、胡志远、李卫国、刘春生、孙晓梅,还有软体组硬体组的一群年轻人,把那几个盒子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龙芯?”
  “让我看看!”
  “別挤,別挤!”
  陈星把盒子打开,拿出几颗,分给大家看。
  胡志远接过来一颗,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
  很小。黑色的陶瓷封装,两面两排细细的针脚。对著光看,能看见里面那一小块硅片,密密麻麻的电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星。
  “能跑崑崙吗?”
  陈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专门为它优化过。”
  胡志远点点头。
  “那就行。”
  他把晶片还给陈星,转身走了。
  王溯在后面喊他。
  “老胡!你不看看?”
  胡志远没回头。
  “看过了。”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还是那副德行。
  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轻快多了。
  1987年9月,第一台搭载龙芯一號的32位计算机问世。
  叫“曙光2000”。
  不是“中华”了。赵四说,中华是给老百姓用的。这个是给专业用户用的,得有个新名字。
  陈星想了半天,起了这个名字。
  “曙光。”
  他说。“咱们干了这么多年,总算看见曙光了。”
  赵四听了,没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曙光2000的配置,在当时算高的。
  龙芯一號处理器,主频20兆。內存2兆,可以扩到8兆。硬碟20兆。配的是崑崙系统的最新版,带图形界面,带汉字支持,带一堆应用软体。
  开机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曙光2000——中国自主製造32位计算机”
  下面是一行小字。
  “龙芯一號 inside”
  陈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赵四。
  “赵总工,咱们真的做出来了。”
  赵四点点头。
  “做出来了。”
  陈星忽然问。
  “您说,这机器,能卖多少?”
  赵四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著那台机器。
  “但会有人买的。”
  第一批曙光2000,定价两万八千八。
  比进口的便宜一半还多。
  消息传出去,来问的人络绎不绝。有科研院所的,有高校的,有工厂的,有政府机关的。有的打电话,有的亲自跑过来,有的托人带话。
  赵四的办公室,天天有人敲门。
  陈星那边更热闹。技术諮询、配置方案、软体適配,问什么的都有。
  一个月下来,订单收了三百多份。
  王溯拿到订单匯总的时候,愣了半天。
  “三百多?咱们总共才產了五百台。”
  陈星说。“那就再產。”
  他看著王溯。
  “生產线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联繫了。明年,爭取產五千台。”
  五千台。
  王溯吸了一口气。
  两年前,他们还在为一千台的目標发愁。
  现在,五千台。
  他忽然笑了。
  “陈星,你说,咱们是不是走快了?”
  陈星想了想。
  “不快。”
  他看著窗外。
  “人家比咱们快多了。”
  他顿了顿。
  “但咱们在追。”
  1987年10月,赵四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广州古籍研究所”,落款是“张元善”。
  他拆开信。
  信不长,就一页。
  “赵四同志:见字如面。去年你们那个能打汉字的机器,我用上了。很好用。这两年,我用它整理了两部古籍,编了三本索引,写了十几篇文章。以前手写,一天最多几百字。现在一天几千字,还不会错。我这个老头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赶上这样的好事。谢谢你们。张元善。”
  赵四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推著三轮车经过,车上装著满满的纸箱子,箱子上印著“曙光2000”的字样。有人在路边发传单,传单上写著“中国自主32位计算机,性能不输进口,价格便宜一半”。几个年轻人骑著自行车过去,车后座上绑著机器,一路说说笑笑。
  他看著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张元善信里那句话。
  “我这个老头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赶上这样的好事。”
  他在心里说。
  张教授,您赶上了。
  很多人都赶上了。
  冯主任没赶上。
  但他知道。
  肯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