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宝与魔方
  相府书房內的空气,虽然隨著“翁婿结盟”的达成而不再那般剑拔弩张,但依旧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林若甫手里攥著那份足以致太子於死地的卷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在消化,在权衡,也在哀悼。林珙的死,像是一根刺,虽然被利益包裹,但依旧扎在心头,隱隱作痛。
  范閒和范墨静静地等待著。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毫无章法的拍门声,突然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紧接著,门外传来了下人们焦急却又不敢大声的阻拦声:
  “大少爷!大少爷您不能进去!相爷在谈正事!”
  “大少爷!奴才带您去抓蛐蛐儿好不好?求您了!”
  “不!我不抓蛐蛐儿!我要找爹爹!我要找二弟!二弟好几天没陪大宝玩了!”
  一个憨傻、稚嫩,听起来像个几岁孩童,但音色却明明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吵闹著。
  书房內,林若甫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尷尬,是痛苦,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那是他的大儿子,林大宝。
  一个因为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永远长不大的痴呆儿。
  在平日里,大宝是相府的禁忌,是被藏在后院不让见客的“耻辱”。尤其是在今天这种决定家族命运的严肃场合,大宝的出现,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让他滚……”林若甫刚想发怒,喝斥下人把大宝拖走。
  “让他进来吧。”
  范墨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並没有因为被人打断而露出丝毫的不悦。
  “宰相大人,既然是大公子来了,见见又何妨?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未来的大舅哥。”
  范閒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他听婉儿提起过这个大哥,虽然智力有缺,但心思纯净。
  林若甫愣了一下,看著范家兄弟坦然的神色,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门开了。
  一个身穿锦衣,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子冲了进来。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却又透著一股茫然。他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口水,手里抓著一只草编的蚂蚱。
  这就是林大宝。
  大宝衝进书房,却並没有第一时间扑向林若甫。他被屋里这两个陌生人给吸引住了。
  尤其是范閒。
  范閒长得好看,笑起来又亲切,身上没有那种让大宝害怕的“官气”。
  大宝歪著头,咬著手指头,好奇地打量著范閒。
  “你是谁呀?”大宝问道,“你是二弟的朋友吗?二弟去哪了?他答应给我带糖葫芦的。”
  提到“二弟”,林若甫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林珙死了,这傻孩子还不知道。
  范閒看著大宝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心中一软。
  他没有嫌弃,没有嘲笑,而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走到大宝面前,笑著说道:
  “我叫范閒。是你妹妹婉儿的……嗯,朋友。”
  “婉儿的朋友?”大宝眼睛一亮,“那你也是大宝的朋友吗?”
  “当然。”范閒伸出手,“朋友见面,要握个手。”
  “握手!”
  大宝开心地伸出胖乎乎的手,握住了范閒的手。然后,他突然用力一推。
  范閒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玩的“推手”游戏。
  若是换做一般人,哪怕是相府的下人,面对大宝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要么是躲闪,要么是敷衍。
  但范閒没有。
  他运转体內真气,稳住下盘,然后笑嘻嘻地反推了回去。
  “嘿!劲儿还挺大!”
  “推!推!”大宝乐了,更加用力。
  一时间,肃穆的宰相书房,竟然变成了游乐场。范閒像个孩子一样,和大宝玩得不亦乐乎,两人你来我往,笑声清脆。
  林若甫坐在书桌后,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耐心地陪大宝玩。那些官员、门客,见到大宝要么是避之不及,要么是表面客气眼底嫌弃。就连死去的林珙,对这个傻大哥也是不耐烦居多。
  可范閒……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是真的把大宝当成了一个平等的人,一个朋友。
  “大宝,过来。”
  就在两人玩得正嗨的时候,范墨的声音响起了。
  大宝停下动作,好奇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哥哥。
  范墨对著大宝招了招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你是谁呀?”大宝跑过去,蹲在轮椅旁,“你的腿怎么了?痛不痛?”
  “不痛。”范墨摇摇头,“我是范閒的哥哥,也是你的朋友。”
  “朋友?”大宝挠挠头,“我有好多朋友了!”
  “我这个朋友,会变魔术。”
  范墨神秘一笑。
  他將手伸进袖口(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
  当他的手再次伸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个色彩斑斕、方方正正的奇怪东西。
  那是一个三阶魔方。
  在这个时代,这是绝对的新奇玩意儿。六个面,六种鲜艷的顏色,精巧的机械结构,散发著迷人的工业美感。
  “哇!这是什么?”大宝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著那个魔方,“好漂亮!好多顏色!”
  “这叫魔方。”
  范墨將魔方递给大宝,“你看,这六个面,顏色都被打乱了。你的任务,就是把它转动,让每一面的顏色都变得一样。”
  大宝小心翼翼地接过魔方。那光滑的触感,清脆的转动声,瞬间俘获了他。
  “顏色……一样……”
  大宝喃喃自语,开始笨拙地转动起来。
  “不对,这里是红色的,要转到那边……”
  范墨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在一旁指导。
  “你看,这个角块有三种顏色,它应该在这里……”
  “这一层转过去,那一层再转回来……”
  范墨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深入浅出。他並没有把大宝当成傻子,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专注的学生。
  大宝虽然智力有缺陷,但他对顏色和图形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范墨的引导下,他很快就掌握了规律。
  “咔噠、咔噠。”
  书房里只剩下魔方转动的声音。
  一刻钟后。
  “好啦!好啦!”
  大宝突然举起魔方,兴奋地大叫起来,“一样了!顏色都一样了!”
  只见那个原本杂乱无章的魔方,此时六个面整整齐齐,红黄蓝绿白橙,分毫不差。
  “大宝真聪明。”
  范墨掏出一块手帕,替大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眼神温柔,“这个玩具,送给你了。”
  “送给我?”大宝把魔方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真的吗?这么好玩的东西……”
  “真的。”范墨点头,“以后无聊了,就玩这个。等你会玩了,我再送你个更难的。”
  “谢谢黑衣哥哥!谢谢范閒!”
  大宝高兴得手舞足蹈,抱著魔方在屋子里转圈圈,笑声纯粹得像个天使。
  ……
  阴影里。
  林若甫看著这一幕,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桌案的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墨跡。
  他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朝堂,算计人心,算计利益。
  他以为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与被利用。
  所以当范閒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怀疑,是试探,是把范閒当成新的筹码。
  可是现在。
  看著那个抱著魔方笑得像个孩子的傻儿子,看著那个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满眼温柔的范墨,看著那个一身血气未散却陪著傻子玩推手的范閒……
  林若甫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如果是演戏,这代价也太大了,这演技也太真了。
  只有发自內心的善意,才能让大宝这样敏感的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放下戒备,笑得这么开心。
  “珙儿……”
  林若甫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虽然走了,但林家……或许真的有救了。”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女婿,更需要一个能在他死后,真心实意照顾大宝、照顾婉儿的亲人。
  范家兄弟,做到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穿白衣、面容憔悴的少女站在门口。
  林婉儿。
  她听说了父亲召见范閒,担心出事,不顾身体虚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当她看到屋內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像中的剑拔弩张並没有出现。
  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傻大哥,正抱著一个奇怪的方块,在范閒和范墨身边开心地转圈。而自己的父亲,那位威严的宰相大人,正坐在桌后,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慈祥而感伤的目光,注视著这一切。
  “婉儿?”范閒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我……我没事。”林婉儿看著范閒,又看了看范墨和大宝,眼眶红了。
  她冰雪聪明,自然看懂了这一幕意味著什么。
  父亲接受了他们。
  而且是被他们的善良所打动。
  “大哥……”林婉儿走到大宝身边,轻声唤道。
  “婉儿!你看!”大宝献宝似的把魔方举起来,“这是黑衣哥哥送我的!我会玩了!你也玩!”
  “嗯,大哥真棒。”林婉儿摸了摸大宝的头,然后转过身,对著范墨和范閒,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多谢。”
  只有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范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时,林若甫终於站了起来。
  他擦去了眼角的泪痕,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了阴影。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宰相,但那股阴鷙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
  “大宝,带婉儿出去玩会儿。爹有话跟他们说。”
  “哦!走嘍!婉儿我们去玩魔方!”大宝拉著婉儿的手,开心地跑了出去。
  婉儿回头看了范閒一眼,范閒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房门再次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林若甫和范家兄弟三人。
  气氛不再压抑,反而多了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在流动。
  “呼……”
  林若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口多年的浊气。
  他走到范墨面前,看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审视,只有敬重。
  “范墨。”
  林若甫开口道,“我这一生,阅人无数。但我承认,我看不透你。”
  “你比范建狠,也比范建……更有人情味。”
  “宰相大人谬讚了。”范墨谦逊道,“晚辈只是护短。”
  “好一个护短。”
  林若甫苦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范閒。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范閒的肩膀上。
  “范閒。”
  “从今天起,林家……就交给你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一种託付。
  “珙儿死了,我林家在军中的势力算是断了。但我在文官集团、在朝堂之上,还有几分薄面。”
  “你要接手內库,你要在京都立足,甚至是將来……”
  林若甫的声音压低,透著一股决绝。
  “你需要一把伞。我林若甫,愿意做这把伞。”
  “条件只有一个。”
  林若甫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护住婉儿,护住大宝。”
  “等我百年之后,別让他们……受欺负。”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请求。
  范閒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林若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岳父大人放心。”
  范閒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只要我范閒活著一天,就绝没人能动婉儿和大宝一根手指头。”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好!好!好!”
  林若甫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转过身,从书架的最深处,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既然结盟,我也不能空手。”
  林若甫打开盒子,取出了一枚印章。
  那不是宰相的官印,而是一枚私印。
  但在京都的官场上,这枚私印的分量,有时候比官印还要重。它代表著林若甫经营了三十年的门生故吏网络。
  “这个,暂时由你保管。”
  林若甫將印章递给范閒,“有了它,以后你在朝堂上办事,会方便很多。”
  范閒接过印章,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是一份巨大的政治遗產。
  范墨在一旁看著,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既然宰相大人如此有诚意,那我们范家,也不能小气。”
  范墨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那是司理理供出的、关於太子党卖官鬻爵、私吞国库的绝密证据。
  “这份礼物,刚才没来得及细说。”
  范墨將卷宗推到林若甫面前。
  “有了这个,您不仅能从太子的船上全身而退,还能……送他一程。”
  “林珙的仇,虽然不能明著报。但我们可以让他背后的主子,付出代价。”
  林若甫接过卷宗,翻看了几页,眼中的杀意再次涌现。
  “太子……”
  林若甫合上卷宗,冷冷一笑。
  “好。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夕阳西下,將书房內的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在这一刻,庆国最强大的政治联盟之一——“翁婿联盟”,正式缔结。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仅仅是因为那个被世人嫌弃的傻子大宝,和那个色彩斑斕的魔方。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