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言冰云被捕,谈判桌上的筹码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宫廷夜宴已经过去了三天。长公主李云睿被贬出京的车驾,在淒风苦雨中离开了这座她经营了半生的城市。据说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车里留下了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当时,並没有人理解那笑声的含义。
  直到今天清晨,一只浑身染血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入了鑑察院那座阴森的黑楼之中。
  ……
  鑑察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纸张味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那条万年不变的羊毛毯。他的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枯瘦如鬼爪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对面,站著一个面容刚毅、却此刻满脸苍白的中年人。
  鑑察院四处主办,言若海。
  也是言冰云的父亲。
  “院长……”言若海的声音有些颤抖,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悲痛,“消息……確凿吗?”
  “確凿。”
  陈萍萍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在这空旷的密室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
  “就在长公主离京的当晚,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亲自带队,包围了我们在上京的一处秘密据点——『云来客栈』。”
  “那是言冰云的藏身之处。”
  陈萍萍將纸条递给言若海,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沈重没有直接杀人。他抓了冰云,然后当著我们其他暗探的面,动用了锦衣卫所有的酷刑。”
  “夹棍、烙铁、水刑……”
  “他没想问出什么情报,他只是在折磨,在示威。他把冰云的一根手指切下来,送到了我们在上京的联络点,並附了一句话:『感谢长公主殿下的馈赠』。”
  “啪!”
  言若海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柱上,坚硬的岩石瞬间龟裂。他的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长公主……李云睿!!!”
  这是一位父亲的怒火,也是一位老特务的耻辱。
  他们为了庆国,在黑暗中流血拼命,结果却被自己国家的皇室成员,像卖猪肉一样卖给了敌人!
  “冷静。”
  陈萍萍淡淡道。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局面是,我们在北齐花费二十年建立的情报网,因为核心人物被捕,面临全面崩盘的危险。”
  “而且,北齐使团那边,態度变了。”
  陈萍萍冷笑一声。
  “之前因为牛栏街刺杀案理亏,这帮北齐人夹著尾巴做人。现在手里有了言冰云这张牌,他们的腰杆子瞬间就硬了。”
  “走吧,进宫。”
  陈萍萍转动轮椅,向外滑去。
  “陛下正在御书房等著。这盘棋,到了该落子的时候了。”
  ……
  皇宫,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庆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拿著一本奏摺,面沉如水。下首站著几位重臣:宰相林若甫、户部尚书范建、枢密院的正副使,以及刚刚赶到的陈萍萍。
  而在角落里,还有一个特殊的旁听者——新晋的“诗仙”、太学博士范閒。
  范閒今日是被特旨召进宫的。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看似老实,实则心中惊涛骇浪。
  “大哥说得对……那个疯女人,真的出卖了言冰云。”
  范閒想起了前两天大哥给他看的那张纸条,心中对那个尚未谋面的言冰云充满了同情,对长公主的恨意也达到了顶峰。
  “都说说吧。”
  庆帝將奏摺扔在案上,声音平静,“北齐使团刚刚递交了国书。他们承认牛栏街之事是程巨树个人行为,表示遗憾。但同时……”
  庆帝的目光扫过眾人。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归还被关押多年的肖恩,以及这次抓获的司理理。作为交换,他们可以释放言冰云,並重新签订两国边境的停战协议。”
  “用两个换一个。”
  庆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笔买卖,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不可!”
  枢密院的一位老將军立刻站了出来,鬚髮皆张,怒气冲冲,“陛下!肖恩乃是当年的北齐战神,虽已年迈,但虎威犹在!若是放虎归山,必成大患!况且司理理也是重要人犯!用他们换一个小小的四处密探?简直是奇耻大辱!”
  “臣附议!”另一位武將也大声说道,“我大庆铁骑何惧北齐?他们敢抓我们的人,我们就打回去!打到他们放人为止!”
  主战派的声音响彻御书房。
  在他们看来,大庆国力强盛,刚在边境打了几场胜仗,岂能受这种窝囊气?
  “打?”
  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范建站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些武將,摇了摇头。
  “国库空虚,粮草未备。去年刚遭了灾,今年又要打仗?这几位將军是想让百姓去喝西北风吗?”
  范建掌管户部,最清楚家底。
  “而且,言冰云不仅是四处的人,他手里掌握著我们在北齐所有的暗桩名单。如果他不回来,或者他死了,我们在北齐的眼睛就彻底瞎了。”
  “到时候,別说打仗,人家大军压境了我们可能都还蒙在鼓里。”
  范建转身向庆帝行礼。
  “陛下,臣以为,人必须救。这不仅是为了一个言冰云,更是为了安抚人心。若让前线的谍报人员知道,朝廷为了面子可以牺牲他们,日后谁还肯为国效力?”
  “范尚书言之有理。”
  一直沉默的林若甫也开口了。
  自从和范家结盟后,他在朝堂上便隱隱与范建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肖恩已经被关了二十年,早就废了。用一个废人和一个花魁,换回一个掌握核心机密的年轻才俊,这笔帐,划得来。”
  朝堂上的意见迅速分成了两派。
  主战派讲面子,讲威严;主和派讲实利,讲大局。
  双方爭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陈萍萍。”
  庆帝突然开口,打断了眾人的爭吵。
  “你是鑑察院的院长,人是你的人,犯人也是你抓的。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老人。
  陈萍萍微微欠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回陛下。”
  “老奴觉得,换。”
  这一个字,让主战派的將领们脸色大变。
  “肖恩確实是猛虎,但他老了,牙都掉光了。而且……”陈萍萍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他脑子里藏著一个秘密。一个关於神庙的秘密。”
  “我们审了他二十年,什么手段都用了,他都没开口。”
  “既然审不出来,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不如把他放回去。”
  陈萍萍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阴险的算计。
  “放虎归山,不仅是为了换回言冰云。更是为了……让北齐乱起来。”
  “当年的战神回去了,现在的锦衣卫沈重会怎么想?北齐太后会怎么想?上杉虎那个义子又会怎么想?”
  “一只老老虎回去了,年轻的狼群就会为了爭夺地盘而互相撕咬。”
  “这,才是这笔买卖真正的价值。”
  御书房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萍萍这番阴毒的论调给震住了。
  不愧是暗夜之王,这心眼子,简直比蜂窝煤还多。
  庆帝听完,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
  “那就谈。”
  “告诉鸿臚寺,立刻开启谈判。底线就是:必须换回言冰云,且要活的。”
  “是!”
  群臣领命。
  大局已定。
  就在眾人准备退下的时候,庆帝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一直装透明人的范閒身上。
  “范閒。”
  “臣在。”范閒连忙上前。
  “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收尾?”庆帝问道。
  这不仅是问策,更是考校。
  范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是庆帝的试探,也是大哥昨晚给他划的重点——一定要爭取去北齐的机会。
  “回陛下。”
  范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臣以为,既然要换人,那就不能仅仅是换人。”
  “言冰云是因长公主泄密而被捕,这是我国的耻辱。如果我们只是低声下气地去换人,难免会让北齐看轻,甚至影响陛下的威名。”
  “所以?”庆帝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足够强硬的使团。”
  范閒朗声道,“不仅要押送肖恩和司理理,更要在气势上压倒北齐。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虽然同意换人,但那是为了仁义,而不是怕了他们。”
  “而且,臣听说肖恩性格暴戾,司理理狡猾多端。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若无得力之人押送,恐生变故。”
  “因此……”
  范閒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不才,愿请缨出使北齐!”
  “臣愿亲手將肖恩押送到上京,再亲手將言冰云接回来!”
  “臣要让北齐人看看,我大庆的官员,不仅能写诗,也能办事!不仅有文采,更有骨气!”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范建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心里暗骂:这傻小子!北齐那是龙潭虎穴,你去送死吗?
  但陈萍萍看著范閒,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
  “好小子,有种。不愧是她的儿子。”
  庆帝看著跪在地上的范閒,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让范閒去北齐?
  这確实是个有趣的想法。
  一方面,范閒刚刚得了“诗仙”之名,风头正劲,由他出使,確实能涨大庆的脸面。
  另一方面……
  庆帝想起了陈萍萍刚才的话——肖恩脑子里的秘密。
  肖恩是个硬骨头,陈萍萍审了二十年都没审出来。但如果……换个人呢?
  如果让叶轻眉的儿子,去送肖恩最后一程呢?
  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而且,范閒这块磨刀石,在京都磨得差不多了,也该扔到外面去见见真正的风雨了。
  “准了。”
  庆帝吐出两个字。
  “擬旨。”
  “任命太学博士范閒,为南庆正使,提司腰牌隨身,代朕出使北齐。”
  “负责押送肖恩、司理理,並迎回言冰云。”
  “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臣,领旨!”范閒大声应道。
  ……
  出了宫门。
  范建一把拉住范閒,眉头紧锁:“你疯了?那是北齐!肖恩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去凑什么热闹?”
  “爹,您放心。”范閒笑著安慰道,“我有分寸。而且……”
  他看向远处那辆停在宫门口的沉阴木马车。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
  范閒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范墨正坐在里面,手里拿著那本没看完的《庆国通史》,对著范閒微微一笑。
  “搞定了?”
  “搞定了。”范閒钻进马车,长出一口气,“皇帝准了。我当正使。”
  “很好。”
  范墨合上书,目光投向北方。
  “既然拿到了入场券,那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北齐的那位小皇帝,还有那个叫海棠朵朵的圣女,估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哥,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范閒还是有些担心,“你这身体,受得了吗?”
  范墨笑了笑。
  他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咔噠。”
  匣子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通体漆黑、散发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重型狙击步枪——巴雷特m82a1。
  “閒儿。”
  范墨的手指轻轻抚摸著枪身,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自信。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这把枪『受不了』的人……”
  “还没出生呢。”
  马车缓缓启动,向著范府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宫里,庆帝站在高楼之上,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吧。”
  “去把那潭水,彻底搅浑。”
  (第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