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惊弓之鸟与新的征程
  一线天峡谷,风声依旧悽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机却已隨著远处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一同消散。
  范閒站在乱石嶙峋的山道上,脚下是刚才被燕小乙射爆的碎石。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著体內因为刚才那场生死极速而躁动的真气。
  此时,王启年已经带著几个胆大的虎卫,像猴子一样窜上了两侧的山崖,去確认安全並清理可能存在的陷阱。
  没过多久,王启年手里捧著一样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大……大人!您看这个!”
  王启年的脸色苍白,像是看见了鬼一样,双手捧著那个物件,递到了范閒面前。
  那是一截断裂的弓臂。
  这把弓,范閒虽然没摸过,但也听说过。这是燕小乙的成名兵器,据说是用深海蛟筋混合著不知名的稀有金属,请了天下最好的工匠,耗时三年才打造而成的弓箭。
  据说这把弓坚韧无比,刀劈不留痕,火烧不走形,能承受九品高手的全力拉扯而不崩断。
  但现在,它断了。
  而且断得惨不忍睹。
  范閒接过那截断弓,只觉得触手冰凉沉重。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那是金属在极短时间內承受了超出物理极限的高温和动能撞击后,发生的熔化与撕裂。
  在那断裂的边缘,还残留著一丝焦糊的味道,以及一点点……被高温气化的金属粉末。
  “嘶——”
  一直站在旁边的虎卫首领高达,凑近看了一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七品巔峰的高手,高达是个识货的人。他太清楚想要摧毁这样一把神兵需要多大的力量了。
  “这……这是刚才那一声响造成的?”
  高达的声音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间摔碎。
  “就算是九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不可能造成这种破坏……这就像是……像是被天雷劈中了一样!”
  高达抬起头,目光越过范閒,投向了那辆静静停在队伍中央的黑色马车。
  沉阴木的车厢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但在高达,以及周围所有虎卫和禁军的眼中,那辆车已经不再是一辆供贵公子享受的豪车,而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是一尊收割性命的阎罗殿。
  隔著两千米的距离。
  一击。
  不仅仅是击退了九品箭神燕小乙,更是直接摧毁了他的兵器,粉碎了他的骄傲。
  这种力量,完全超出了武者的认知范畴。
  “別看了。”
  范閒將断弓隨手扔给王启年,拍了拍高达的肩膀,让他回神。
  “有些东西,看不懂比看懂了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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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閒的语气轻鬆,但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虽然他知道那是巴雷特,但亲眼看到这恐怖的破坏力,还是让他对“热武器”在这个世界的统治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整理队伍!清理路障!全速通过峡谷!”范閒大声下令。
  “是!”
  高达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此时此刻,他对范閒的命令再无半分迟疑,甚至带著一种盲目的信服。
  因为范閒的背后,站著那样一位恐怖的存在。
  ……
  黑色马车內。
  范墨慢条斯理地拆卸著手中的巴雷特。
  沉重的枪管、精密的枪机、硕大的瞄准镜,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下,迅速被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零件,然后被整齐地放入那个长条形的黑匣子里。
  “咔噠。”
  匣子合上,被推入轮椅底部的暗格。
  范墨拿起一块湿毛巾,仔细地擦拭著手指上残留的枪油味。
  “系统,燕小乙的位置?”范墨在脑海中问道。
  【系统雷达反馈:目標已逃离扫描范围(5公里外)。移动速度极快,生命体徵波动剧烈,判定为受伤状態。】
  “跑得倒是挺快。”
  范墨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虽然没能一枪爆头,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九品高手的直觉太过变態,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燕小乙其实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
  能打断他的弓,废了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对於一个箭手来说,弓断了,心也就乱了。心乱了,境界就会跌落。
  短时间內,燕小乙不再是威胁。
  “篤篤。”
  车窗被轻轻敲响。
  “哥,我能进来吗?”范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
  车门拉开,范閒钻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收拾乾净的桌面,又看了一眼范墨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范閒问。
  “走了。”范墨点点头,“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嘿,能把九品箭神嚇成兔子,普天之下也就你独一份了。”范閒拿起桌上的断弓碎片(他又拿回来了一小块做纪念),放在眼前晃了晃。
  “哥,你看看这切口。高达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敬畏你的身份,现在……我看他们简直把你当神仙供著了。”
  “神仙?”
  范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哪有什么神仙。”
  “九品巔峰又如何?大宗师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范墨指了指范閒手中的碎片。
  “只要是碳基生物,只要他还受到物理规则的束缚,就没有杀不掉的人。”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更何况是这种超越了时代的工业结晶。”
  “在动能定理和空气动力学面前,真气……有时候显得很无力。”
  范閒听著这些熟悉的现代词汇,只觉得无比亲切,又无比震撼。
  “物理规则……”范閒喃喃自语,“哥,你这境界,比大宗师还高啊。大宗师修的是天道,你修的是科学。”
  “科学也是一种道。”范墨笑了笑,“行了,別贫了。路通了吗?”
  “快了。”
  范閒正色道,“大家现在干劲十足,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这鬼地方。燕小乙这一败,笼罩在队伍头顶上的那层乌云算是彻底散了。”
  “那就好。”
  范墨看向窗外。
  “出了这峡谷,就是两国的缓衝地带了。那里虽然荒凉,但至少没有冷箭。”
  “告诉高达,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我们要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
  车轮滚滚。
  没有了燕小乙的阻拦,使团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那些原本被嚇破了胆的鸿臚寺官员们,此刻也恢復了几分精神。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声巨响和隨后的风平浪静,让他们明白,自家的那位“残废”大少爷,恐怕有著通天的手段。
  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在队伍中悄然滋生。
  只要跟著那辆黑色的马车,似乎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日落时分,使团终於走出了那片压抑的一线天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苍茫的荒原展现在眾人面前。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起伏,远处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枯树,天边是一抹如血的残阳。
  这里是两国之间的缓衝带,也是一片无人区。
  “安营扎寨!”
  隨著高达的一声令下,使团在一条乾涸的河床边停了下来。
  车辆围成一个圆圈,构成了临时的防线。篝火升起,驱散了荒原夜晚的寒意。
  ……
  夜深,范墨的马车內。
  这里依旧是温暖如春。
  范閒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手里还端著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刚才在外面大锅里煮的,虽然不如范墨的小灶,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哥,喝汤。”
  范閒把汤放在桌上,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舒坦!这荒郊野外的,能喝上一口热汤,真是神仙日子。”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燕小乙的事,暂时算是翻篇了。”
  范墨放下碗,看著范閒,“但你別以为这就安全了。”
  “我知道。”范閒擦了擦嘴,“北齐那边还有一堆麻烦等著呢。沈重、上杉虎……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些是明面上的麻烦。”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燕小乙虽然是九品,但他毕竟是个武夫,只会直来直去地杀人。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对付。”
  “但真正的麻烦……”
  范墨的目光穿过车窗,看向了营地中央的那辆巨大的囚车。
  那里,关押著曾经的北齐战神,肖恩。
  “真正的麻烦,在那辆囚车里。”
  范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肖恩?那老头子被铁链锁得跟粽子一样,而且我还特意检查过,他体內的真气已经被陈萍萍废了大半。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能在鑑察院地牢里活过二十年的人。”
  范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肖恩的可怕,不在於他的武功,而在於他的脑子,在於他对人心的洞察。”
  “他是一头老狼。虽然牙齿掉了,爪子钝了,但他依然懂得如何利用猎物的弱点。”
  “閒儿,你信不信,只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就能在你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范閒心中一凛。
  他想起了白天给肖恩送饭时,那老头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狱卒,倒像是长辈在看晚辈,充满了慈祥、怀念,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洞悉。
  “他今天……確实跟我说了几句话。”范閒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叶轻眉,对吗?”范墨直接点破。
  范閒瞪大了眼睛:“哥,你连这也知道?”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范墨冷笑一声,“他在试图拉近和你的关係,在试图勾起你的好奇心。一旦你开始好奇,你就输了。”
  “他知道很多秘密。神庙的秘密,你母亲的秘密,甚至……陈萍萍的秘密。”
  “他会一点一点地拋出这些诱饵,引诱你靠近,然后一口咬断你的喉咙,或者……借你的手,帮他脱困。”
  范閒听得背脊发凉。
  如果不是大哥提醒,他可能真的会因为对母亲的好奇,而不知不觉地掉进肖恩的陷阱。
  “那怎么办?”范閒问,“把他毒哑了?”
  “不。”
  范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想玩心理战,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他以为他看透了人心,以为他掌握了秘密。”
  “但他不知道……”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剧透』的威力。”
  “明天,我去会会他。”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全知全能的恐惧。”
  “燕小乙只是开胃菜。这头老狼,才是我们去北齐路上,最好的磨刀石。”
  范閒看著大哥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行!那明天我就看哥你怎么忽悠瘸他!”
  “睡觉!”
  范閒伸了个懒腰,钻出了马车。
  范墨看著范閒离开,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但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向了那辆囚车。
  黑暗中,肖恩那双浑浊而阴狠的眼睛,似乎也正在透过铁栏杆,注视著这边。
  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理博弈,即將在荒原上展开。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