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囚笼里的心理战
  荒原的夜,风声如泣如诉。
  车队在背风的坡地扎营,篝火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將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范閒从那辆温暖如春的“移动城堡”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他在大哥车上“顺”来的自热米饭和几个罐头肉——对於囚犯来说,这无疑是皇帝般的待遇。
  “大人,您真要去?”
  高达看著范閒走向那辆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囚车,忍不住劝道,“那老东西邪乎得很。当年院长抓他的时候,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虽然他现在锁著,但那眼神……嘖嘖,看一眼都觉得折寿。”
  “放心。”
  范閒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防弹风衣,感受著腰间匕首的硬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是去送饭,又不是去送死。再说了,陛下让我当正使,要是连犯人的面都不敢见,到了北齐还怎么跟沈重那帮人斗?”
  其实,范閒心里也有些打鼓。
  大哥说过,肖恩是头老狼。但正因为是狼,范閒才更想去会会他。他想知道,这个让陈萍萍瘸了双腿、让整个大庆鑑察院忌惮了二十年的男人,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尤其是关於……神庙。
  “守好外围,別让人靠近。”
  范閒吩咐了一句,便大步走向囚车。
  高达拿出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打开了囚车外层的铁柵栏门。
  “提司大人,小心。”高达低声提醒,“这老魔头虽然废了,但身上的杀气还在。若是感觉不对,立刻退出来。”
  “嗯。”
  范閒点点头,弯腰钻进了那个蒙著黑布的铁笼空间。
  ……
  囚车內部。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铁锈味,以及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范閒手中提著的风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借著灯光,范閒终於看清了那个传说中的北齐战神。
  肖恩。
  他盘腿坐在铁笼的最深处,四肢被粗大的精钢锁链死死锁住,两条琵琶骨上甚至还穿透著两根倒鉤的铁链,连接著车顶的机关。
  他很老了。头髮稀疏,如乱草般披散在肩头;皮肤乾瘪,如同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他闭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像是一具已经风乾的尸体。
  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个垂死的老人,曾经是北方最恐怖的梦魘?
  范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將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吃饭了。”范閒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个“尸体”动了。
  肖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范閒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双眼睛並不浑浊,反而亮得嚇人。在那深陷的眼窝深处,燃烧著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与残忍。
  肖恩没有看地上的饭菜,而是死死地盯著范閒的脸。
  他的目光在范閒的眉眼、鼻樑、嘴唇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通过这张脸,寻找著故人的痕跡。
  “范閒……”
  肖恩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发出一阵夜梟般的怪笑。
  “嘿嘿嘿……鑑察院提司?陈萍萍那个老阉狗,竟然把提司腰牌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老阉狗”三个字,让范閒眉头微皱。
  “前辈慎言。”范閒平静地说道,“陈院长是我敬重的人。”
  “敬重?”
  肖恩眼中的讥讽更浓了,“小子,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陈萍萍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一条没有感情的毒蛇,是一条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算计人的疯狗。”
  “他让你来送死,你还敬重他?”
  “送死?”范閒挑眉,“我是正使,负责押送你回国。这是两国的交易,何来送死一说?”
  “交易?”
  肖恩动了动身子,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换俘?”
  肖恩身体前倾,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逼视著范閒。
  “陈萍萍抓了我二十年,折磨了我二十年,为了什么?为了我脑子里的秘密。”
  “二十年都没撬开我的嘴,现在突然要把我放回去?你信吗?”
  范閒心中一动。
  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陈萍萍为什么会同意放虎归山?
  “你想说什么?”范閒问。
  “我想说……”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他在利用你。他在用你的命,来做一场更大的局。”
  “小子,我看你这身打扮,这身气度,不像是那种被洗脑的死士。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范閒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口。
  “不是气味。”
  肖恩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是那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味道。”
  “那种骄傲,那种对皇权的不屑,那种隱藏在骨子里的……孤独。”
  轰!
  范閒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震惊地看著肖恩。
  这个老怪物……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范閒强行镇定下来,冷冷道,“吃饭吧。吃饱了好上路。”
  “你不懂?不,你懂。”
  肖恩嘿嘿一笑,“就像当年的那个女人一样。”
  “叶轻眉。”
  当这三个字从肖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囚笼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范閒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你认识她?”范閒的声音有些颤抖。
  “认识?何止是认识。”
  肖恩看著范閒这张脸,眼中的光芒愈发诡异,“小子,你这张脸,虽然长得像范建,但你的神態,特別是你刚才皱眉的样子……像极了她。”
  “你是她的儿子,对吧?”
  这是一句肯定句。
  范閒没有否认。在这个老狐狸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是。”范閒点头。
  “果然……”
  肖恩长嘆一声,神色变得复杂无比。有仇恨,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可怜啊。”
  肖恩摇著头,“那个女人,惊才绝艷,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结果呢?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而她的儿子,现在却成了杀死她仇人的走狗。”
  “你说什么?!”
  范閒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铁栏杆,死死盯著肖恩,“把话说明白!谁是仇人?谁是走狗?”
  他虽然一直在追查母亲的死因,但线索始终模糊。现在肖恩这句话,直接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你想知道?”
  肖恩看著激动的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鱼儿,上鉤了。
  “当年,叶轻眉创立了鑑察院,创立了內库,甚至帮那个男人登上了皇位。她是这个天底下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女人。”
  “可是,谁最想让她死?”
  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魔鬼的低语。
  “是那些被她触动了利益的王公贵族?还是那些嫉妒她才华的读书人?”
  “不,都不是。”
  肖恩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些……害怕她的人。”
  “陈萍萍,就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范閒断然否认,“陈院长是母亲最忠诚的伙伴!他对我也……”
  “忠诚?”肖恩嗤笑一声,“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哪有永恆的忠诚?只有永恆的利益。”
  “你想想,叶轻眉死后,谁接管了鑑察院?谁成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是陈萍萍!”
  “如果叶轻眉活著,鑑察院永远是她的工具,陈萍萍永远只是个跟班。只有她死了,陈萍萍才能真正掌控这把刀!”
  “而且……”
  肖恩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诱饵。
  “你知道神庙吗?”
  范閒的瞳孔瞬间收缩。
  神庙!
  这是他来北齐的最大目的,也是大哥一直想要探寻的终极秘密。
  “神庙……怎么了?”范閒的声音有些乾涩。
  “叶轻眉是从神庙出来的。”
  肖恩缓缓说道,“她带出了那个箱子,带出了那些改变世界的神器。陈萍萍和庆帝,他们都想知道神庙在哪里,他们都想得到那股力量。”
  “但是叶轻眉不肯说。”
  “所以,她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那些秘密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
  肖恩看著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孩子,你就是那把钥匙。”
  “陈萍萍把你从澹州接回来,不是为了什么亲情,也不是为了让你当提司。他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叶轻眉之子的身份,去引出当年的旧人,去寻找神庙的线索。”
  “这次让你出使北齐,押送我这个知晓神庙秘密的老不死……你以为是巧合吗?”
  “不。”
  “这是他布的一个局。他想借我的口,告诉你神庙的秘密。然后……再利用你去寻找神庙。”
  “等你找到了神庙,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肖恩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范閒的心上。
  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范閒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陈萍萍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了他对自己的种种安排。確实,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难道……陈萍萍真的在利用自己?
  难道母亲的死,真的和鑑察院有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范閒的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
  如果连陈萍萍都不能信,那他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信谁?
  父亲范建?还是那个高深莫测的庆帝?
  范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身处迷雾中的盲人,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深渊和陷阱。
  “怎么?怕了?”
  肖恩看著脸色苍白的范閒,笑得更加阴森了。
  “怕就对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孩子,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关於你母亲的死,关於神庙的位置,关於……你真正的身世。”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图穷匕见。
  肖恩终於露出了他的獠牙。他在一步步瓦解范閒的心理防线,然后提出交易。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大哥范墨的身影。
  大哥说过:“肖恩是一头老狼。他会利用你的弱点,引诱你,然后吃掉你。”
  “不要相信他的话。標点符號都不要信。”
  范閒的眼神逐渐恢復了清明。
  他看著肖恩,突然笑了。
  “老傢伙,你这故事编得不错。”
  范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得不说,很有煽动性。差点我就信了。”
  肖恩一愣,眼中的得意凝固了:“你不信?”
  “信一半,疑一半。”
  范閒淡淡道,“陈萍萍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想利用我脱身?或者是想策反我?”
  “省省吧。”
  范閒走到铁笼边,隔著栏杆看著肖恩。
  “神庙的秘密,我会自己去找。母亲的死因,我也会自己去查。”
  “至於你……”
  范閒指了指地上的饭菜。
  “饭记得吃。这可是我大哥特意给你准备的『饭』。”
  说完,范閒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的心真的会乱。肖恩的话虽然有挑拨的成分,但其中那些关於陈萍萍的推论,確实戳中了他心中的疑点。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去找大哥。
  “呵呵呵……”
  身后传来肖恩那阴惻惻的笑声。
  “小子,你逃不掉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你还会回来的。等你发现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会回来求我告诉你真相的……”
  范閒衝出了囚车。
  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看著远处那辆静静停在黑暗中的沉阴木马车。
  那一刻,那辆黑色的马车,就像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大哥……”
  范閒喃喃自语。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了那辆马车。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世界里,只有那里,才是绝对安全的港湾。
  ……
  黑色马车內。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听到了范閒急促的脚步声。
  “看来,这头老狼的牙齿,还是挺锋利的。”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敢动我弟弟的心思……”
  “肖恩,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明天,该我出场了。”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