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二皇子的「赔罪」
  二皇子府却显得格外安静。
  甚至是……死寂。
  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们知道,前些日子府里发生了“怪事”。好几个平日里深受殿下器重的谋士,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尸首都没找到。而殿下最精锐的私兵统领们,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听说,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后花园,湖心亭。
  这里是二皇子李承泽最喜欢的待客之地。四周环水,唯有一条九曲迴廊相连,既清幽,又私密。
  此时,亭中已备下了丰盛的酒席。
  没有歌舞,没有侍女,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主位上、依旧没有穿鞋、蹲在椅子上的二皇子。
  一个是站在他身后、怀抱长剑、面色苍白且眼神游离的谢必安。
  “必安,你说……他会来吗?”
  二皇子捏起一颗葡萄,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的指尖有些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回殿下,范閒既然接了帖子,应该会来。”谢必安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回到了京都,表面上的面子总要给的。”
  “面子?”
  二皇子苦笑一声,將葡萄扔回盘子里。
  “人家那是给面子吗?人家那是来看笑话的!”
  “我在边境摆了那么大的阵仗,结果被人家一句话给嚇回来了。连大营都被烧了个精光,甚至连母妃的寢宫都被人摸进去了……”
  说到这里,二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那天收到范墨的威胁信时,他还不信邪。直到第二天,当他看到母妃宫门口那个鲜红的鬼面印记,以及枕边那把带血的匕首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范墨,简直就是无孔不入的幽灵!
  “殿下,范墨……今天没来。”谢必安看了一眼迴廊尽头,低声说道,“帖子上只写了范閒的名字。”
  “没来好,没来好啊……”
  二皇子竟然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要是那个疯子来了,这顿饭我怕是咽不下去。只要是范閒就好,范閒……至少还是个人。”
  就在这时。
  迴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身影。
  范閒撑著一把油纸伞,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是来赴一场老友的聚会,而不是来见一个曾经想杀他的仇人。
  “二殿下!久违了!”
  范閒收起雨伞,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大步走进凉亭,对著二皇子拱了拱手。
  “下官范閒,见过殿下。”
  “免礼,免礼!”
  二皇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甚至连鞋都顾不得穿(虽然他本来就不穿),光著脚迎了上去,一把拉住范閒的手臂,热情得有些过分。
  “范閒啊!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去北齐,可是让本王好等啊!”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皇子,心里也是一阵腻歪。
  装,接著装。
  要不是大哥把你那几个私兵营地给烧了,你现在估计正拿著刀在城门口堵我呢。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范閒也配合地演戏:“劳殿下掛念。臣这一路虽然坎坷,但好在有贵人相助,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特意在“贵人”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二皇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听懂了是在说范墨。
  “是啊,贵人……范兄有个好哥哥啊。”
  二皇子乾笑两声,拉著范閒入座,“来来来,坐!今天没有外人,咱们就像在牛栏街茶楼那样,隨便聊聊。”
  “谢必安,倒酒!”
  谢必安上前斟酒。
  当他靠近范閒时,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酒水洒出了几滴。
  他忘不了那天在峡谷里,被范墨那个“对讲机”支配的恐惧。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生死完全掌握在別人手里。
  “谢统领,手怎么抖了?”
  范閒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谢必安,“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里不踏实?”
  谢必安脸色一白,咬著牙没说话,默默退到了二皇子身后。
  “咳咳……必安最近练剑练得太勤了,手有点酸。”
  二皇子连忙打圆场,端起酒杯,“来,范閒,这第一杯酒,本王敬你!恭喜你北齐归来,不仅扬我国威,还救回了言冰云,更是成了天下闻名的诗仙!本王先干为敬!”
  说完,二皇子一饮而尽。
  范閒也不含糊,喝乾了杯中酒。
  “这第二杯……”
  二皇子又倒了一杯,神色变得有些尷尬,甚至带了一丝討好。
  “这第二杯,算是……赔罪。”
  他看著范閒,眼神闪烁。
  “之前在边境,本王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做了一些……不太体面的事。让你和令兄受惊了。那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本王发誓,绝无伤害你家人的意思。那些东西……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令兄脾气那么大……”
  二皇子一边说,一边观察著范閒的脸色。
  他是真的怕了。
  这几天,他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生怕床头又多出一把匕首。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范家这尊大佛给安抚好,哪怕丟点面子也认了。
  “玩笑?”
  范閒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殿下,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玩笑……是要命的。”
  “我大哥这人,平时挺隨和,但就是护短。谁要是敢动他的家人,他能把天都给捅破了。”
  “这次也就是烧了几个营地,算是给殿下提个醒。若是还有下次……”
  范閒身体前倾,盯著二皇子的眼睛。
  “下次烧的,可能就是这王府了。”
  “嘶——”
  二皇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范閒不是在说大话。范墨那个疯子,绝对干得出来!
  “不会了!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二皇子连连摆手,“本王保证,从今往后,范府的人,在本王这里就是上宾!谁敢动范家一根手指头,本王第一个砍了他!”
  看到二皇子这副怂样,范閒心里那个爽啊。
  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吗?
  以前他还要小心翼翼地应对这些皇子,现在完全可以挺直腰杆说话。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这页就翻篇了。”范閒重新露出笑容,“来,喝酒!”
  “喝酒!喝酒!”二皇子如释重负。
  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酒过三巡。
  二皇子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他挥退了周围伺候的下人,只留下谢必安在远处警戒。
  “范閒啊……”
  二皇子从椅子上蹲了下来(他又开始蹲著了),手里捏著一颗葡萄,却不吃,只是在指尖转动。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图个痛快吧。”范閒隨口答道。
  “痛快?呵呵……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痛快可言。”
  二皇子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阴鬱。
  “你也看出来了。父皇正值壮年,太子虽然平庸,但毕竟占著大义。而我……我是父皇立起来的靶子,是用来磨礪太子的磨刀石。”
  “我不想当磨刀石。”
  二皇子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范閒。
  “我想当执刀人。”
  “我想坐那个位置!”
  这就是摊牌了。
  虽然之前已经是死敌,但二皇子还是想做最后一次尝试。因为他发现,范家的力量实在太恐怖了。如果能拉拢过来,皇位唾手可得!
  “范閒,我知道你不想捲入夺嫡。但你已经身在局中,躲不掉的。”
  二皇子语气急切,“太子恨你入骨,长公主更是把你当成眼中钉。你以为你只要不站队,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不会的!”
  “只有我!只有我能保你!”
  二皇子伸出手,想要去抓范閒的手臂,眼神中充满了诱惑。
  “范閒,来帮我吧。”
  “只要你帮我,加上你大哥的財力……这天下,唾手可得!”
  “到时候,我登基为帝,你就是摄政王!”
  “內库给你,鑑察院给你,甚至……我可以和你共享这江山!”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万人之上,无人之下(除了我)!这难道不比做什么诗仙痛快吗?”
  这个饼,画得太大了。
  如果是普通的权臣,恐怕早就动心了。共享江山?这是何等的殊荣?
  但范閒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著二皇子那张因为野心而扭曲的脸,心中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
  这就是皇权。
  为了那个位置,可以牺牲一切,可以许诺一切,也可以背叛一切。
  “殿下。”
  范閒放下了酒杯,轻轻嘆了口气。
  “你的葡萄,確实很甜。但这饼……太硬了,我咬不动。”
  “什么意思?”二皇子一愣。
  “意思就是……”
  范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摆出了一副极其慵懒、甚至有些无赖的姿態。
  “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我也对当什么摄政王,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二皇子急了,“男儿在世,难道不想建功立业?难道不想青史留名?”
  “不想。”
  范閒摇摇头。
  “我这人,胸无大志。”
  “我只想娶个漂亮老婆(婉儿),生几个胖娃娃。没事的时候写写书,骂骂人,逛逛街。”
  “没钱了,就找我哥要。有麻烦了,就找我哥扛。”
  范閒指了指范府的方向,脸上露出了那种让二皇子嫉妒到发狂的幸福笑容。
  “殿下,您是不知道,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有多快乐。”
  “我哥说了,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哦不,负责吃喝玩乐。”
  “我有这么好的大哥,我为什么要跟你去玩命?为什么要捲入那种掉脑袋的夺嫡之爭?”
  “我是脑子进水了吗?”
  二皇子:“……”
  谢必安:“……”
  两人都听傻了。
  这是什么理由?
  这是什么逻辑?
  一个拥有惊世才华、拥有恐怖背景的年轻人,竟然只想当个啃老的废物?
  “你……你是认真的?”二皇子难以置信地看著范閒。
  “比真金还真。”范閒一脸诚恳,“殿下,您那种『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日子,不適合我。我这人懒,怕累,更怕死。”
  “所以,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二皇子死死地盯著范閒。
  他想从范閒的脸上看出一丝偽装,一丝野心。
  但他失败了。
  范閒的眼神清澈见底,那种对权力的淡漠和对生活的享受,不是装出来的。
  “哈……哈哈……”
  二皇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癲狂,有些绝望。
  “好一个富家翁……好一个吃喝玩乐……”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终於明白了。
  他输给范閒,不是输在才华,不是输在势力,而是输在……命。
  范閒有一个可以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扫平一切障碍的大哥。
  而他,只有一个把他当磨刀石的父亲。
  这就是命。
  “范墨……”
  二皇子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他把你保护得真好啊。”
  “是啊。”范閒毫不避讳地点头,“所以我得听他的。他说不站队,那我就不站队。”
  “殿下,葡萄吃完了,酒也喝了。”
  范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哥还在家里等著我回去讲北齐的笑话呢。”
  “对了。”
  范閒走到亭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二皇子。
  “殿下,我哥让我给您带句话。”
  二皇子身子一僵:“什么话?”
  “他说……”
  范閒笑了笑。
  “只要您不主动伸手,范家的钱,也可以变成您的助力。毕竟,红楼书局的生意,也是需要皇室照拂的。”
  “这是……合作?”二皇子眼睛一亮。
  “是生意。”
  范閒纠正道。
  “只谈钱,不谈权。大家一起发財,不好吗?”
  说完,范閒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雨,停了。
  二皇子坐在凉亭里,看著范閒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殿下……”谢必安低声唤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
  二皇子苦笑一声,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杀又杀不掉,拉又拉不拢。”
  “而且……”
  二皇子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杯。
  “范墨给了我一个台阶下。生意……呵呵,生意。”
  “至少,有了钱,我还能再苟延残喘一阵子。”
  “范家……范墨……”
  二皇子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抹不甘的火焰。
  “这笔帐,先记著吧。”
  “只要我还活著,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