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江湖文里的路人掌柜(番外3)
  来年的五月,春深夏浅。
  温喻白回到清水镇,张大哥和妻子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温掌柜,你可算赶回来了!俺家秀秀的满月酒,就等您呢!”
  张大哥喜气洋洋,怀里抱著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婴孩。
  温喻白含笑递上贺礼,目光落在襁褓中。
  秀秀此刻正醒著,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著。
  “来,温掌柜,您抱抱!”
  张大哥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递过去,憨笑道:
  “俺们这儿说,娃娃让长得好看、心善的人多抱抱,將来也能俊俏、有福气!”
  温喻白接过那柔软的一团。
  秀秀在他臂弯里动了动,非但没有哭闹,反而睁大了眼睛望著他。
  他的心不由得软了,眼底漫开笑意。
  温喻白单膝虚虚点地,半蹲下身来,好让坐在轮椅上的夜扶光能够看清怀中的小傢伙。
  “是不是很可爱?”
  阳光勾勒著柔和的轮廓,抱著孩子的青年眉眼弯弯。
  画面在夜扶光眼中定格,他看著,然后道:
  “可爱。”
  ——
  温喻白带著夜扶光继续走,看过了江南的烟雨,踏过了塞北的风沙。
  后来,边疆的局势再度紧张,烽烟重燃。
  燃起的地方是关键防线朔风城。
  那一仗打得分外惨烈,好在守住了。
  听闻主將率將士们死守要道缺口,最终力竭,被箭雨淹没,尸骨无存。
  那年深秋,温喻白路过棲霞,途径云家。
  曾经朱门高墙、人声鼎沸的府邸,如今已落了锁,院墙斑驳。
  门前的石狮子也蒙了尘,只剩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
  他在后山墓园处见到了一块墓碑,上面刻著:
  故朔风城守將,云昭庭。
  温喻白蹲下身子,拂去碑上的尘土,將採好的山野小花,用草绳束好,放在碑前。
  “还好,在路上遇到了一些花,不然我得空手来了。”
  他语气平静,像在和旧友閒聊。
  “朝廷派了位老將驻守朔风城,百姓也能安心过日子了,你放心吧。”
  说罢,他又取出小坛清酒,倒了一杯,浇灌在碑前。
  “就喝一杯,你喝酒误事。”
  温喻白起身离开,路过旁边的石碑时,看著上面“云霽明”三个字。
  他顿了顿,放下手中剩余的几枝花。
  夜扶光坐在不远处的轮椅上,静静地看著。
  ——
  盛夏时节,两人又去了碧落山避暑。
  山间林木葱蘢,清泉潺潺,山顶的飞瀑更是一绝。
  水流从十几丈高的崖壁倾斜而下,如银河垂落。
  溅起漫天水雾,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斑斕的虹影。
  夜扶光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人身上。
  高阔辽远的晴空,流云悠悠,虹影浮动。
  那人仰著头,细小的水珠沾湿了鬢髮和睫毛,在阳光下像细碎的琉璃。
  他仿佛融入了这片山光水色中,显得那么……
  风拂过,夜扶光的声音很轻。
  像一缕烟,散在了风里。
  “我是不是困住你了?”
  他没有等他回应,视线重新落回瀑布上,水雾沾湿了他的睫毛。
  过了会。
  “別多想。”
  温暖的手掌落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下。
  夜扶光呆呆地望著前方,睫羽颤动。
  他怕抬头,会被阳光刺痛眼睛。
  又怕垂眼,会让涌上的湿热滴落。
  他不想哭的。
  温喻白不用低头看,就知道夜扶光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蹲下身子,递上一方乾净的手帕。
  “是不喜欢这里吗?”
  夜扶光接过手帕,却没有擦,只是攥著紧紧的。
  “喜欢,我很喜欢。”
  ——
  又是一年春节,温喻白带著夜扶光回到了清水镇。
  张大哥的门口张灯结彩,春联贴满门楣。
  秀秀已经两岁了,梳著羊角辫,穿著红彤彤的棉袄。
  见到他们进来,先是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大眼睛好奇地打量。
  过了一会,她像是想起来了,竟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温喻白连忙蹲下身,將软乎乎的小姑娘稳稳接在怀里。
  “秀秀还记得我呀?”
  “哥哥、哥哥……”
  小姑娘口齿不清地叫著,手里攥著几颗用红纸包著的糖。
  她剥开一颗,小手往温喻白嘴边送。
  温喻白有些意外,眸中漫开笑意,配合地张开嘴。
  “秀秀真好,谢谢秀秀。”
  张大哥夫妇在旁看著,笑开了花。
  小姑娘也开心地笑了,像是发现新大陆,低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东东。
  认真挑拣,选了一颗,伸出小手递过去。
  “哥哥吃糖。糖甜,高兴。”
  夜扶光抬起眼,看著自己面前的小手,愣住了。
  温喻白见他迟迟不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怕秀秀举久了手酸,便把糖接过来,放到夜扶光手心。
  温喻白掏出两个备好的红包,张大哥一看,连忙摆手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温掌柜您太客气了。”
  温喻白把红包塞进秀秀手里。
  “给孩子的,图个吉利,跟你没关係。”
  “祝她平安喜乐,快乐长大。”
  临走时,张大哥夫妇硬是塞给他们一大包腊肠。
  “自家灌的,蒸著吃、炒著吃都行,香得很。”
  温喻白笑著收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路上,他推著轮椅,见夜扶光的那颗糖还在手上。
  他忍不住提醒:“再捂著都快化了,你不吃就给我吧。”
  “我吃。”
  夜扶光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他垂下了头。
  吧嗒、吧嗒。
  温喻白无声嘆了口气,视线偏向別处。
  到了下个城镇,他去了趟点心铺子。
  回来时,他將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放在夜扶光膝上。
  “一次別吃太多,对牙不好。”
  夜扶光低头,慢慢解开繫著的绳子,掀开油纸。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各式各样的糖果。
  ——
  他们一起看过了许多。
  春日的灼灼桃花,盛夏的葱鬱山林,秋夜的静謐湖畔,凛冬的苍茫雪原……
  一晃便是五年。
  夜扶光眉眼间渐渐有了暖意,会主动说想吃哪家糕点,会讲述自己曾经的江湖軼事。
  会在见到温喻白袖口磨破时,笨拙地拿著针线尝试缝补。
  哪怕温喻白说不用,可以买新的。
  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变好。
  直到再次复诊时,张老搭脉看了许久,嘆了口气,道:
  “你若肯截肢,再散尽一身武功,以我毕生所学调养,还能再活个十年八载。”
  夜扶光望著枝头新发的嫩芽,忽然笑了。
  “不用,已经够了。”
  温喻白从张老那里得知他的选择后,没有劝。
  自那之后,夜扶光毒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痛苦也一次比一次剧烈。
  最后一次,他蜷缩在榻上,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
  牙齿將下唇咬出血,却还是忍不住泄露几声呻吟。
  他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守在床边的那人身上。
  好痛啊……他真的好痛啊……
  “你抱抱我,好不好?”
  话刚出口,他便闭上眼,遮住眼中的狼狈和厌弃,將脸转向里侧。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算了”
  下一秒,一双手把他托起,他落入一个温热的怀里。
  夜扶光再也忍不住,颤抖著攥住那人的衣襟。
  將脸埋进那带著熟悉皂香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浸湿。
  他隔著布料,听著胸腔里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奇蹟般地,那撕扯他身体的剧痛,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停了,呼吸也越来越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后来,温喻白带他去了碧落山。
  从此,青山碧水为冢,飞瀑流泉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