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安抚妹妹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医疗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连床单都白得晃眼。
  鼻子里插著氧气管,左臂吊著绷带固定在身侧,右手虎口被缝了针,包著厚厚的纱布。
  后脑勺枕的地方有冰袋,凉颼颼的,一格一格地往脑子里渗。
  旁边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正在往病歷板上写东西。
  “醒了?”医生头都没抬。
  “说说你自己叫什么,几岁,现在在哪儿。”
  “楚晏,二十五。”他嗓子干得冒烟。
  “梧桐居。”
  “行,脑子还清楚。”
  医生把病歷板翻了一页,语气寡淡得像在念菜单。
  “左肩盂唇撕裂加关节囊损伤,你那个自己復位的操作把软骨又磨了一层。”
  “多处软组织挫伤,脑震盪,幸亏是轻度的,右手虎口撕裂伤深及筋膜,缝了十一针。”
  楚晏听著这个清单,觉得跟听別人的事似的。
  “我妹呢?”
  “隔壁。”医生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比你好多了,主要是脱水加惊嚇过度,身上没有大伤。”
  楚晏的脑袋往回靠了一下。
  冰袋被压得咯吱响。
  没有大伤。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比吗啡还好使。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灯管亮得有点烦人。
  右手上掛著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暗橘色了,傍晚。
  门被推开了。
  吴金端著一个搪瓷盆进来,里面是白粥和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酱豆腐。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这个。”
  楚晏挣扎著想坐起来,左肩传来一阵酸胀,疼得他又躺回去了。
  “月月吃了没?”
  “刚餵了半碗粥,不太肯吃。”吴金把搪瓷盆搁在床头柜上。
  “一直在问你。”
  楚晏沉默了几秒。
  “扶我过去。”
  “你输液还没完。”
  “拔了。”
  楚晏已经自己把氧气管摘了。
  吴金看著他的脸,嘴巴张了张,最后没说什么。
  扶著他站起来了。
  走路的时候膝盖在打软,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隔壁房间门开著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楚晏推门进去。
  楚月坐在病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面前的小桌板上摆著一碗粥,勺子插在碗里,几乎没动。
  看到楚晏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
  “哥。”
  “嗯。”楚晏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楚月嘴边。
  “吃。”
  楚月低头看著那勺粥,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你手怎么了……”
  她盯著楚晏右手上裹的纱布,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切菜切的。”
  楚月没笑。
  但她把嘴张开了,把那勺粥吃了。
  楚晏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地餵。
  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他右手使劲儿握勺子的时候,虎口的伤口在扯著疼,得歇一下再舀下一勺。
  但他没让楚月看出来。
  粥不烫了,有点凉,楚月还是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大半碗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行了,不勉强。”楚晏把碗放到一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从杭城出发前塞兜里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糖纸都皱巴巴的了。
  “要不要?”
  楚月看著那颗糖,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號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巴抿成一条线,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晏把糖剥了,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楚月含著糖点了点头。
  眼泪还在掉,但嘴里是甜的。
  楚晏用没受伤的左手,虽然肩膀一动就酸,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吃完这颗糖就睡。明天给你买一整袋。”
  楚月被安置在內院最里面的那间臥室。
  窗户装了防弹玻璃,门口站了两个持枪的。
  楚晏在自己的房间里打了一针止疼,本来该昏睡过去的。
  针剂的劲儿上来的时候他確实迷糊了一阵。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隧道里的红光,一会儿是车顶上那个人的脸砸在金属板上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
  左肩撞到床垫,疼了一下,又醒了。
  盯著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
  夜里三点十七分。
  一声尖叫把他从半梦半醒里炸了起来。
  是楚月。
  楚晏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他整个人弹下床的时候,左脚踩到了输液管的支架,金属杆子倒在地上哐啷一声。
  输液针被他一把拽掉了,针孔处渗出一点血,他没看。
  光著脚衝出门,走廊里的地砖冰得脚底板发麻。
  楚月房间的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
  屋里亮著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很弱。
  楚月蜷缩在床角,后背紧紧贴著墙。
  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抱著膝盖,指节掐得发白。
  浑身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的、控制不住的、从里往外翻的那种。
  门口的女护工想上前,刚伸出手。
  “別过来!”楚月尖叫。
  声音已经哑了,但那股子恐惧是真的。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了,里面全是惊恐。
  不是在看眼前的人。
  她在看噩梦里的东西。
  楚晏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衝过去。
  他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勒住了,紧得喘不上来。
  他把情绪按回去了。
  现在不是他难受的时候。
  他慢慢走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让她能看到。
  “月月。”
  声音压得很低,很软。
  不是命令,不是安慰,就是叫她的名字。
  楚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慢慢地,那股子散掉的焦距重新聚回来了。
  她认出来了。
  “哥……”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