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刮目相看
  “可我心里也特別不是滋味。”罗兰皱著眉说,“我仔仔细细翻过你们大周的史书,发现那些靠『跟著皇帝打天下』封侯拜相的人,几乎没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
  还有几个靠从龙起家的老將,一派去打西域、匈奴,就接连吃败仗。可皇帝从不重罚,反而赏赐不断。
  反倒是常年守在边关的將军们——拼了半辈子命,靠一场场硬仗才熬到高位,结果只因一次失利,甚至两次失利,就被下旨抄家灭族。”
  她顿了顿,语气很沉:“这公平吗?”
  “再说你们爱排的『名將榜』——前五位,一个都没为大周打下过一寸新地。他们全是靠打內战出名的,杀的都是自己人。这样的人,为什么被捧成英雄?”
  罗兰说完,满殿寂静。
  我久久没开口。
  不是不想答,是没法答。
  她说得对。那些名將,不管分属哪边,流的都是同一种血,说的是同一种话。他们对自家百姓可以屠城、坑杀、焚寨,对外敌却未必有这份狠劲。
  这样的『名將』,真该被后世供著吗?
  “诸位爱卿,”我抬眼扫过朝堂,“你们说——这样的人,值得推崇吗?”
  军阁阁臣周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稟陛下,这些名將虽有失当之处,但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实难苛责。”
  礼部尚书孙启承立刻接话:“臣不敢苟同!”
  他声音清朗:“站队不同,攻城略地確是常理;可降卒已弃械,百姓手无寸铁,却仍要屠戮、坑杀——这种事,臣绝不认同!”
  孙启承是寧国府世子。寧国府的公爵之位,不是靠帮哪位皇子夺嫡得来的,是一刀一枪替大周打出来的:平吴越、定湖广、取岭南、拓西域……每一块疆土上,都有寧国府將士的血。
  寧国府从不掺和皇子之爭——不屑,也不屑为之。
  周安则不同。他自己就是先帝夺嫡时的“从龙功臣”,位置是这么来的,自然怎么看都觉理所当然。
  朝中和他想法一样的人不少:有当年参战的武將,也有受益於那场爭斗的文臣后代。他们维护的,不只是歷史,更是自家祖上的荣光。
  文官们平日最恨武將滥杀,可一旦牵扯到先帝——那便一字不可非议,句句皆是圣明。
  整座朝堂,只有孙启承一人公开反对。
  当然,还有两人始终未发一言:內阁首辅郑永基,户部尚书朱开山。
  这时,朱开山缓步出列,朝我深深一拜:“老臣赞同陛下所言——真正该被铭记的,是开疆拓土的人,不是专打內战的『名將』。”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响亮:“诸位可还记得?三皇五帝时,炎黄只居黄河一隅;如今大周疆域万里,东至海,西抵中亚,南尽岭南,北达漠北——这是谁打下来的?”
  他连问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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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把疆土推到长江?”
  “是谁拿下幽州、冀州?”
  “是谁收服辽东?”
  “是谁打通西域?”
  “是谁平定吴越?”
  “是谁稳住湖广?”
  “是谁拿下川蜀?”
  “是谁征服岭南?”
  “是谁兵至漠北?又是谁,让中亚五国俯首称臣?”
  “我大周这亿万里河山,是一代代將士用命换来的!可他们的名字,有几个被写进史书?有几人被百姓记得?”
  “诸位,请如实告诉老夫——这些人里,你们知道几个?了解几个?”
  “若论功勋,这才是真正的功臣!”
  “可惜啊……”他长嘆一声,“我们连他们大多数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翻遍史册,关於他们的记载,寥寥数语,甚至一字皆无——为什么?”
  “为什么?”
  一直沉默的郑永基,此时终於开口:“老臣,知道缘由。”
  朱开山一怔,转头望向他。
  郑永基轻轻一笑,说:“在那时的朝廷眼里,那不过是件小事,压根儿比不上朝中爭权夺利来得要紧!”
  龙椅上,沈凡静静看著朱开山和郑永基一问一答。
  等两人说完,他才起身,脸上带著笑意:“两位爱卿说得极是!无数先烈为炎黄献身,拋头颅、洒热血,功绩绝不能埋没。翰林院大学士何安可在?”
  “老臣在!”何安立刻出列。
  “传朕旨意:即日起,由翰林院重修国史,专记先烈功勋——尤其是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壮举,务必浓墨重彩,大力褒扬!”
  “老臣领旨!”何安当场眼眶一热,老泪纵横。
  这十多年,天子从没正眼看过翰林院。如今一道圣旨,竟是重新启用,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沈凡登基前,翰林院是天下最清贵的地方。进士一甲者才能入选,民间甚至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想当內阁大臣,必先在翰林院歷练。
  可沈凡即位后,这条规矩废了。更把大批翰林官派去瓦剌等边地教书。这些年,翰林院冷冷清清,几乎成了摆设。
  现在好了!天子重用翰林院,说不定真要拨乱反正。何安心头燃起一股劲儿,决心抓住这次机会,彻底扭转皇上对翰林院的看法。
  而修史,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出了宫门,何安脚步飞快,直奔翰林院。
  “诸位!”
  他一进衙门,就见厅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人。自泰安二年起,人就一年少过一年。如今连守门的小吏算上,总共不到五十人。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已下明詔,命我翰林院重修国史!这是千载难逢的转机。若再抓不住,三五年后,翰林院怕真要关门谢客了!”
  底下一位白髮老者迟疑著问:“何学士,这话当真?”
  “圣上亲口所言,满朝文武都听著呢,岂会作假?”何安语气篤定。
  老人又嘆气:“可就咱们这几个老骨头,写得动一部正史吗?”
  这话说得实在。这些年精干的翰林官全被外放,眼下留下的,除去小吏,最年轻的官员也年过五十了。
  何安却很镇定:“明日老夫便进宫面圣,请旨召回那些外放的同僚。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史书的大纲和体例理清楚。等他们回来,细活儿交给他们干!”
  有人立刻附和:“何学士说得对!咱们先校勘旧史,再擬出新纲目。皇上看了,定会刮目相看!”
  眾人齐刷刷望向何安。
  他挺直腰背,声音洪亮:“不错!眼下人虽少,但志气不能短!咱们年纪大了,眼花手慢,不如把誊录、查证、分卷这些事,交由年轻吏员来做。”
  又一位老者皱眉:“他们嘴上没毛,能担得起?”
  “他们在翰林院最少也待了三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难道还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