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放肆了
  李承乾的问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殿中,激起千层浪。
  “抄家”二字,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让为首的李君羡脸色微微一变。
  他戎马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像太子这般,身陷绝境,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敢反过来调侃他的,却是头一个。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因腿疾而一蹶不振的废太子吗?
  李君羡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沉稳如山。
  “末將不敢。”
  “末將奉陛下之命,请太子殿下移步紫宸殿,陛下有事相询。”
  他嘴里说著“请”,可身后那上百名甲士却齐齐上前一步,手中横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名为“请”,实为“押”。
  李承乾懂了。
  彻底懂了。
  父皇,那位雄才大略、多疑成性的千古一帝,终究还是对自己起了疑心。
  也是。
  锦衣卫监察天下,太平商会富可敌国,更有岳家军与大雪龙骑这两支绝世强军……如此庞大的势力,就算自己再怎么小心隱藏,又怎能瞒得过那位將整个大唐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天可汗?
  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李承乾心中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三年前,刚穿越而来,面对这具残废的身体和东宫岌岌可危的处境,他或许会惊慌失措。
  但现在……
  他默默盘算著自己的底牌。
  毛驤、蒋瓛、纪纲三人早已將锦衣卫的暗桩遍布整个长安,宫城內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岳飞的三万岳家军,徐驍的三万大雪龙骑,虽然远在京畿之外的秘密基地,但一声令下,便可奔袭而来。
  就算真的撕破脸,他也有绝对的把握,杀出长安!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太子。
  只要自己没有犯下谋逆这等滔天大罪,父皇就算再不满,也不可能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轻易废掉自己的储君之位。
  想通了这一点,李承乾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有的是底气。
  “既然是父皇召见,孤,自然该去。”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因为腿脚不便,他的动作有些缓慢。
  他没有理会李君羡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而是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褶皱的衣冠。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充满了储君应有的威仪。
  仿佛他不是要去接受审判,而是要去参加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朝会。
  “李將军,带路吧。”
  李承乾迈开脚步,从容地走在最前面。
  李君羡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甲士们收起刀,分列两侧,“护送”著太子向紫宸殿走去。
  一路之上,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伏於地,头都不敢抬。
  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宫道上迴响,显得格外刺耳。
  ……
  紫宸殿。
  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没有看走进来的李承乾,目光始终落在他面前案上的一本奏摺上。
  那双曾决断天下、令无数英雄豪杰俯首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
  奏摺的边缘,被他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白。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那本奏摺,心中瞭然。
  看来,那就是锦衣卫或者百骑司呈上来的,关於自己这三年“成果”的报告了。
  对於一个靠著玄武门之变,亲手杀兄逼父才登上皇位的帝王而言,最敏感的神经,无疑就是“兵权”与“谋逆”。
  自己暗中积蓄了如此庞大的力量,触碰到了他最大的逆鳞。
  这一关,躲不过去。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
  殿內的內侍们早已嚇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世民终於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利剑,直直刺向李承观。
  “承乾。”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你可知罪?”
  不等李承乾回答,他猛地抓起案上的奏摺,狠狠地朝李承乾脸上砸了过去!
  “私养死士,暗通外將,建立商会,敛財无数!”
  “说!”
  “你想做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一般在殿內滚滚迴荡。
  “莫不是觉得你这太子之位坐得不稳,想学你父皇,也来一次玄武门,弒君夺位不成?!”
  “轰!”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殿內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內侍宫女,包括站在门口的李君羡,全都骇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將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自己当场聋了瞎了。
  弒君夺位!
  这四个字,从当今陛下的口中说出,对著当朝太子,其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心神。
  然而——
  预想中太子殿下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奏摺砸在李承乾的胸口,纸页散落一地。
  他没有躲,也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罪证。
  他只是抬著头,静静地看著龙椅上那个暴怒的男人,看著自己的父亲。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三分讥誚,三分悲凉,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冷意。
  “父皇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一句话。”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
  “您,是不是想废了我这个太子?”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过李承乾会辩解,会狡辩,会痛哭流涕地认错。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反问回来!
  “也对。”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腿。
  “毕竟,儿臣只是个瘸子。在父皇眼中,恐怕早就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既然是废人,又怎配坐在这储君之位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怨气和不甘,直视著龙椅上的帝王。
  “难道父皇是想让儿臣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束手就擒,闭目等死不成?!”
  李世民彻底被激怒了。
  震惊,错愕,最终全部化为滔天的怒火!
  放肆!
  太放肆了!
  这个逆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好……好一个束手就擒,闭目等死!”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李承乾,连说了两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
  他再也压抑不住那股源自帝王,也源自父亲的怒火。
  “善德!”
  他猛地一声咆哮。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总管善德公公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到跟前:“奴婢在!”
  李世民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殿下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一字一顿地吼道。
  “取朕的马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