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恩威並施,方能长久
  太子殿下贏了,贏得了储君的威严。
  魏王殿下输了,但也保住了最后的体面。
  接下来,该是兄友弟恭,重归於好的场面了吧?
  就连李世民,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也微微缓和了些许。
  他固然恼怒於李承乾的酷烈与决绝,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最好的结果,就是李承乾能展现出一丝储君的气度,给李泰一个台阶下。
  敲打过了,威严立住了,再施以恩惠,安抚一下兄弟。
  这才是帝王心术。
  恩威並施,方能长久。
  他这个儿子,总算不是一块纯粹的顽石。
  然而,李承乾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脸上的冰冷淡漠,忽然如春雪般消融,嘴角勾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那笑容,温暖,亲切,仿佛刚才那个逼得亲弟弟当眾折腰、逼得皇帝父亲无言以对的酷烈储君,只是眾人的幻觉。
  “四弟,何须如此多礼。”
  他上前一步,亲手去扶李泰。
  “你我乃是亲兄弟,孤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来,到孤跟前来。”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著一丝兄长对弟弟的亲昵。
  李世民眼中的讚许之色更浓了。
  做得好!
  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场面!
  先以雷霆手段確立尊卑,再以兄弟情分弥合裂痕。
  张弛有度,刚柔並济!
  周围的重臣们也纷纷点头,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看来,太子殿下经歷今日之事,確实是成长了,懂得了为君之道。
  就连那些瑟瑟发抖的太学生们,也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手段狠了点,但终究还是念著兄弟情谊的。
  然而,人群中的长孙无忌,心臟却猛地一缩!
  不对!
  这不对!
  他太了解李承乾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曾经的李承乾了。
  那个外表温厚,內心却极为敏感骄傲的外甥,在经歷了张玄素之事后,性情已然大变。
  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根本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让李泰过去,绝对不是为了兄友弟恭!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太子殿下心怀叵测?
  那不是在火上浇油吗!
  而作为焦点的李泰,在听到李承乾那句“开个玩笑”时,身体的颤抖反而更加剧烈了。
  玩笑?
  这他妈是玩笑?!
  你废了我的心腹,折辱我的顏面,逼得我当眾向你低头,现在你告诉我,这只是一个玩笑?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瞪著李承乾,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可是,他不能反抗。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父皇的注视下,他如果敢对这位“和煦”的太子兄长有半点不敬,那刚刚低头的意义,就彻底没了。
  他会成为一个输不起、无理取闹的笑话。
  李泰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几乎是咬碎了满口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不敢。”
  “哎,有什么敢不敢的。”
  李承乾笑容不变,拉著他的胳膊,將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生分。”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膀,然后凑了过去,仿佛要说什么体己的悄悄话。
  “再近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泰能听见。
  李泰浑身僵硬,他不知道李承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一种极致的危险预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李承乾的手,像铁钳一样抓著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僵著脖子,任由李承乾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著这一幕。
  太子殿下这是要跟魏王殿下说什么悄悄话?
  是要安抚他吗?
  李世民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
  啪!!!
  一道清脆至极的耳光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这声音,响亮,乾脆, brutal!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东宫门前这微妙而虚假的和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石化了。
  大臣们脸上的认可,僵住了。
  太学生们眼中的好奇,变成了骇然。
  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欣慰,更是瞬间碎裂,化为了无边的错愕与震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场中。
  只见李承乾缓缓收回了手,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依旧未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李泰,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左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清晰地烙印其上,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
  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他……被打了?
  他,大唐的魏王,天之骄子,父皇最宠爱的儿子……
  被他的太子哥哥,当著父皇,当著满朝文武,当著全天下人的面……
  扇了一个耳光?!
  轰!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嘶吼,从李泰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李承乾!我杀了你!!!”
  他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状若疯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朝著李承乾扑了过去!
  “逆子!!!”
  与此同时,李世民的咆哮也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承乾,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承乾竟然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当眾殴打亲王!
  这已经不是手段酷烈的问题了,这是在践踏皇家的顏面,这是在动摇国本!
  “李承乾!你给朕住手!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废了你!!!”
  李世民的怒吼声中,充满了杀意。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废储的念头!
  然而,面对状若疯魔的李泰和暴怒如雷的李世民,李承乾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令人髮指的表情。
  他看著扑过来的李泰,只是轻描淡写地侧了侧身。
  李泰因为愤怒,早已失去了章法,整个人扑了个空,踉踉蹌蹌地就要往前栽倒。
  就在此时,李承乾看似隨意地伸出了一只脚。
  “噗通!”
  李泰被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狼狈到了极点。
  “四弟,小心。”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李泰,嘴里说著关心的话,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没有再去看李泰,而是转向了气得快要爆炸的李世民,微微躬身。
  “耶耶,您息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李世民指著他,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个逆子!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耶耶!还有没有兄弟之情!”
  “耶耶此言差矣。”
  李承乾缓缓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儿臣正是因为记得耶耶的教诲,才会有此举动。”
  “什么?”李世民一愣。
  只见李承乾不疾不徐地开口,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李泰,扫过目瞪口呆的群臣。
  “昔日,諫议大夫张玄素,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指著儿臣的鼻子,说儿臣『嬉慢,不恤百姓』,言辞之激烈,堪称羞辱。”
  “事后,耶耶您,还有舅舅,还有在场的诸位臣工,是如何劝儿臣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说,为储君者,当有容人之量!当虚心纳諫!当宽仁大度!”
  “哪怕对方说错了,哪怕对方是当眾羞辱了你,你也要忍著,因为你是太子,你要为天下表率!”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
  因为,李承乾说的,是事实。
  他们当初,確实是这么劝的。
  李世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也被噎住了。
  只听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指向了趴在地上,因为羞愤而浑身颤抖的李泰。
  “刚刚,儿臣不过是效仿了一下张玄素,稍稍『冒犯』了四弟一下。”
  “为何,四弟就不能对儿臣『宽仁大度』一些呢?”
  “为何,耶耶您就如此雷霆震怒,甚至要动了废储的念头呢?”
  “难道这『宽仁大度』四个字,只对儿臣一人有效吗?”
  “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难道只许他魏王李泰的心腹当眾辱我,就不许我这个太子,稍稍回敬一下吗?!”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一句,已然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包括李世民,都被这番诛心之言,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你李承乾被羞辱,就得大度,就得忍让?
  轮到你李泰被羞辱了,就要喊打喊杀,就要死要活?
  这是什么道理!
  李承乾看著眾人震撼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全是森然的冷意。
  他走到李泰面前,蹲下身,看著那张沾满尘土和泪水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泰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
  “哦,对了,是孤的不是。”
  “孤忘了。”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张玄素辱我,至死都未曾向我道过一句歉。”
  “而孤……”
  他顿了顿,看著李泰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孤,刚刚打了你,现在,向你拱手致歉了。”
  说完,他真的站起身,对著趴在地上的李泰,遥遥拱了拱手。
  “四弟,对不住了。”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一个站著,一个趴著。
  一个笑容温煦,一个恨意滔天。
  他终於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他的这两个儿子之间,再无半分兄弟之情。
  只剩下,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