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
  当一队面色肃然的禁军,抬著一具盖著白布的尸体,从太极宫里缓缓走出时,所有围观的百姓都譁然了。
  那具尸体,正是张玄素!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怀疑那些传言的真实性。
  看!
  罪行败露,畏罪自杀了!
  不!是被陛下赐死了!
  总之,这个张玄素,绝对不是好东西!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狠狠朝著远处张玄素府邸的方向丟去。
  紧接著,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石块,泥巴,臭鸡蛋……
  无数污秽之物,如下雨一般,砸向了那座曾经代表著清流与风骨的府邸大门。
  张玄素,这位前一刻还声名显赫的国子监博士,在死后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便被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身败名裂!
  而这场席捲长安城的风暴,也正以更快的速度,朝著整个朝野,蔓延开来。
  当张玄素身败名裂的消息,伴隨著长安城百姓的唾骂声一同传入太极宫时,不少知晓內情的宫人、宦官,甚至是一些朝中大臣,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死了,反倒是便宜他了。
  若是还活著,被那些愤怒的百姓用烂菜叶和臭鸡蛋砸上一身,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斯文扫地,一辈子的清名毁於一旦。
  死在太极宫门前,至少,还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李世民坐在甘露殿內,听著王德低声匯报著外面愈演愈烈的风暴,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响声。
  舆论战。
  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词汇。
  在他那个时代的记忆里,这套组合拳的威力,足以让一个巨头公司在旦夕之间崩塌,让一个当红明星瞬间跌落神坛。
  可这里是大唐。
  李承乾,他那个看似仁厚懦弱的太子,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一招。
  而且,玩得如此纯熟,如此狠辣!
  从散播谣言,扭曲其为官形象,到引爆其衝击宫门的“谋逆”大罪,再到最后“畏罪自杀”的盖棺定论。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一套下来,直接把张玄素这位当世大儒,彻底打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高明!
  也……够狠!
  李世民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在大唐,谁掌握著舆论?
  不是他这个皇帝,更不是朝廷。
  是那些盘踞各地,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感到棘手的地方。
  后世总有人將魏晋隋唐的世家门阀,与宋朝之后的地主阶级混为一谈,这简直是天大的谬误。
  宋朝之后的地主,是什么?
  不过是拥有几百亩,顶天了上千亩土地的富家翁罢了。他们的影响力,顶多覆盖一县一乡,了不起了。
  可这个时代的世家门阀,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他们的土地,不是以“亩”来计算的,而是“跨州连郡”!
  他们的產业,也远不止於种地收租。
  织丝绸、酿美酒、煮井盐、开矿炼铁……凡是暴利的行业,背后几乎都有他们的影子。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拥有武装!
  部曲!
  一种介於佃户与私兵之间的特殊存在。
  平时,他们是耕种土地的农夫,为主人创造財富。
  战时,他们披上甲冑,拿起武器,就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三国时,曹老板起兵,他的族弟曹仁,二话不说,直接拉出上千部曲相隨。这上千人,可不是乌合之眾,而是能征善战的精锐。
  江东陆家,陆逊、陆抗父子,麾下的私兵常年维持在数千人之多!这已经相当於朝廷一个军镇的兵力了!
  这就是世家。
  一个集经济、军事、政治於一体的庞然大物。
  后世的地主阶级,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个蹣跚学步的婴孩。
  政治的话语权,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喊出来的,而是靠实力打出来的。
  为什么隋唐两代,开国皇帝都出自关陇世家?
  隋文帝杨坚,是。
  他的父亲李渊,也是。
  李渊当初在太原起兵,为何能振臂一呼,短短时间內就拉起数万大军?
  靠他李家的威望?
  別开玩笑了。
  真正的原因是,整个关陇军事集团,都站在他的背后!
  这种恐怖的动员能力,是后世任何一个所谓的“大地主”都无法想像的。
  后金的努尔哈赤,起兵时靠什么?十三副鎧甲!寒酸到了极点。
  明太祖朱元璋,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
  为何?
  因为到了封建王朝的末期,明清两代,皇权已经达到了顶峰。
  曾经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世家门阀,早已被科举制和一次次的政治清洗,消磨得一乾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原子化的,一盘散沙的地主和农民。
  他们再也无法形成一股足以制约皇权的强大力量。
  这便是血淋淋的现实。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正因为世家门阀在经济和实力上如此强大,在“皇权不下县”的古代,广袤的乡村,实际上就是他们的独立王国。
  在这里,他们的话,比皇帝的圣旨还好用。
  他们,自然而然地掌控了整个社会的舆论。
  他们想让百姓认为皇帝是明君,皇帝就是尧舜。
  他们想让百姓认为皇帝是昏君,哪怕皇帝励精图治,在百姓口中,也成了横徵暴敛的暴君。
  甚至,他们自己乾的那些横徵暴敛、鱼肉乡里的破事,转头就能把锅甩到朝廷和皇帝的头上,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为民请命的“清流”。
  百姓愚昧,分不清其中曲直。
  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
  而他们能看到和听到的,都是世家想让他们看到和听到的。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忌惮的。
  为何歷史上,秦皇汉武,名声总是不那么好?
  为何后来的朱元璋、雍正帝,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几乎成了暴君的代名词?
  很简单。
  因为他们都干了一件相同的事——向士绅一体纳粮,向地主阶级的利益动刀子!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
  而笔桿子,向来都握在与世家门阀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文人手里。
  得罪了他们,还想有好名声?
  做梦去吧。
  然而现在,李承乾,用一则传言,一场风波,就轻而易举地从世家门阀的铁幕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动用军队,没有颁布法令,仅仅是操控了人心,就將一个在士林中声名显赫的大儒,彻底抹除。
  这种手段,让朝中那些混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权力,还可以这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