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您不能动怒
  他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儿臣之所以恳请父皇准魏王、晋王就番,绝无半点加害兄弟之心,更不是为了自己脱身!”
  “儿臣……儿臣是为了大唐的江山,是为了父皇您啊!”
  李恪抬起那张沾著血和泪的脸,声嘶力竭地哭喊道:“父皇!殷鑑不远,就在玄武!您当年……您当年的前车之鑑,难道还不够吗?!”
  “太子之位已定,若其余成年皇子久居京师,羽翼渐丰,人心思动,必然会窥伺储位!届时,朝臣结党,兄弟相残,东宫不寧,则国本动摇!”
  “到那时,大唐必將重蹈覆辙,陷入內乱的深渊!父皇您一生心血,將毁於一旦啊!”
  “儿臣今日冒死进諫,是想为太子殿下扫清前路,更是为了不让父皇您,日后再承受一次骨肉相残的切肤之痛!”
  “父皇!儿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您为何……为何不信儿臣啊!”
  李恪的哭喊声,迴荡在整个广场上,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李承乾心头狂震。
  长孙无忌脸色大变。
  而龙椅旁的李世民,在听到那句“殷鑑不远,就在玄武”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猛地一黑,身形都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这段话……
  这段话,何其耳熟!
  就在不久前,魏徵在紫宸殿內,与他私下长谈,所说之言,与李恪此刻的话,竟有八成相似!
  但那是在私下!是他和自己最信任的諫臣之间的密谈!
  可现在,李恪,当著满朝文武,当著天下人的面,將这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番话,必然会被史官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他想改,都改不掉!
  一股被看穿、被算计、被当眾揭开最大伤疤的怒火,瞬间衝上了李世民的头顶!
  他死死地盯著李恪,这个他一向以为不成气候的儿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台阶,逼到李恪面前,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朕若不听你的,我大唐……就要亡了?”
  面对李世民那双喷火的眼睛,和那句几乎是贴著脸吼出来的质问,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这个问题,怎么答?
  承认,就是坐实了自己诅咒大唐,诅咒君父,乃是大逆不道!
  否认,那刚才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然而,跪在地上的李恪,却缓缓抬起了那张血泪交织的脸。
  他的眼神没有闪躲,竟是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字。
  “难说。”
  轰!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句“殷鑑不远,就在玄武”的杀伤力还要巨大!
  它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逆子!!”
  李世民彻底癲狂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猛地转身,一把从旁边已经嚇傻了的禁军校尉腰间,“呛啷”一声拔出了横刀!
  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朕今日便先斩了你这个口出狂言的逆子!”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然双手持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地上李恪的脖颈,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带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带著一个父亲被揭开伤疤的极致羞愤,快如闪电!
  满朝文武,大多都还没反应过来。
  长孙无忌嘴角甚至刚刚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李恪闭上了眼睛,脸上却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动了!
  是李承乾!
  他一步跨出,瞬间就到了李世民的身侧。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没有去夺刀,也没有去抱李世民,而是伸出右手,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攥住了李世民发力的手腕!
  “鐺”的一声闷响!
  那是肌肉与骨骼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声音!
  李世民是谁?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大唐开国数一数二的猛將!他盛怒之下的一刀,力道何止千斤!
  然而,李承乾的手,就像一只铁钳,死死地锁住了他!
  刀锋,在距离李恪后颈仅仅一尺的地方,骤然停住!
  刀刃上散发出的凌厉寒气,甚至已经割断了李恪的几缕长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李世民双目赤红,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疯狂地向下压!
  李承乾神色沉静,脚下稳如泰山,手臂只是被压得微微下沉了半尺,便再也无法寸进!
  两人,竟然在角力!
  太子,竟然在正面硬抗皇帝陛下的全力一击!
  “陛下,不可啊!”
  “陛下息怒!”
  直到此时,程咬金和李靖才如梦初醒,两人脸色煞白地扑了上来。
  程咬金这个混不吝,也顾不得君臣之別,直接拦腰抱住了李世民。
  李靖则死死拽住了李世民的另一只胳膊。
  “放肆!”
  李世民被三人合力制住,状若疯虎,疯狂地挣扎著,口中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尔等是要造反吗?!给朕放开!”
  以他的神力,程咬金和李靖两人竟也有些控制不住,被他挣得连连后退。
  唯有李承乾,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父皇。”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的耳中。
  “您不能动怒。”
  “您若是此刻杀了他,便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李世民的动作猛地一滯,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李承乾:“你说什么?”
  李承乾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去看地上的李恪,也没有去看周围惊慌失措的群臣,只是看著自己的父亲。
  “父皇,您想一想。”
  “今日之事,史官会如何记载?天下人会如何评说?”
  “他们会说,吴王李恪为国本计,冒死进諫,言辞激烈,触怒龙顏。”
  “而您,大唐的皇帝,堵塞言路,刚愎自用,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斩杀了为江山社稷考虑的儿子!”
  李承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盆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浇下。
  “父皇,您爱惜羽毛胜过一切,您一生都想做个超越秦皇汉武的千古一帝。难道,您想在史书上,留下『残杀亲子』这四个字吗?”
  “您一生的英明,难道就要尽数毁在今日的衝动之下吗?”
  杀意,如同潮水般从李世民的眼中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后怕。
  是啊……
  他可以杀了李恪,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但李恪刚才那番话,已经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他现在杀了李恪,就是杀諫臣,杀儿子!
  这个污点,將永远伴隨著他,连史书都无法洗白!
  一股被算计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