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父皇,时代变了!
  李承乾的这番剖析,完全顛覆了他对上古三代的认知!
  “再往后看,周天子分封天下,与诸侯共治,诸侯便是他的『民』,是他的统治基本盘。”
  “及至大秦,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以军功爵位製取代世卿世禄制。大秦的『民』,便是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军功新贵!”
  “到了西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而起义,与他一同打天下的丰沛勛贵集团,便是大汉的根基。”
  “东汉呢?光武帝刘秀本就是南阳豪强出身,东汉一朝,便是与天下豪强士族共天下!”
  “魏晋南北朝,九品中正制的確立,更是將世家门阀的地位推到了顶峰!”
  “那么……”李承乾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大唐呢?”
  “我大唐的『民』,是谁?我大唐,又是与谁共天下?”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答案,不言而喻。
  五姓七望!
  关陇门阀!
  山东士族!
  这些盘根错节、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才是大唐真正的统治基石!
  他们把持著朝堂,垄断著知识,控制著天下的土地与財富。
  就连他这个皇帝,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对他们做出妥协!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没错。”李世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苦涩,“大唐,是与世家门阀共天下。”
  他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然而,李承乾却摇了摇头。
  “父皇,您还是只说对了一半。”
  “从秦汉一统开始,这个天下,就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变量!”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一点。
  “那就是,底层的百姓!”
  “他们或许目不识丁,或许愚昧无知,或许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中,他们跟螻蚁、跟牲畜没什么两样。”
  “但是!”
  李承乾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他们的人数,太多了!多到足以匯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大秦为何而亡?直接诱因,不就是陈胜吴广,两个小小的戍卒,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吗?”
  “西汉为何有王莽之乱?不就是因为土地兼併严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最终引爆了绿林、赤眉大起义吗?”
  “大隋,我们刚刚经歷的大隋!若非杨广三征高句丽,耗尽了民力,弄得天下百姓活不下去,又岂会有后来的瓦岗烽烟,十八路反王?”
  李承乾的话,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歷史的迷雾,让李世民看到了那隱藏在王朝兴替背后,最血淋淋的真相!
  统治者,依赖於自己的统治基本盘。无论是奴隶主、军功贵族还是世家门阀。
  但同时,他们又必须时刻提防著另一股力量。
  一股由无数螻蚁般的底层百姓,匯聚而成的,足以倾覆一切的滔天巨浪!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看著眼前的儿子,这个他曾经以为软弱无能的太子,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滔天的敬畏。
  这种超越时代的眼光,这种洞穿歷史的智慧……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所以,”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大唐如今的危机,不仅在於世家门阀的尾大不掉,更在於……”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承乾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承乾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著殿顶那繁复华美的藻井,声音幽幽。
  “父皇,您说,当十年寒窗的士子,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逾越门第的天堑;当勤恳劳作的百姓,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耕耘,都无法摆脱饥寒的宿命……”
  “当这两股力量,都对这个朝廷,彻底失望的时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个观点,李世民並不意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朕懂。”
  李承乾却摇了摇头。
  “父皇,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父皇可知,春秋战国之前,为何少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李承乾拋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李世民微微一怔,隨即陷入了沉思。
  確实如此。
  春秋战国时期,诸侯混战,礼崩乐坏,百姓的日子同样苦不堪言。
  可真正被史书记载,闹出巨大动静的农民起义,似乎屈指可数。
  他能想到的,也不过是盗跖、庄蹻寥寥数人。
  这些人虽然聚眾数千,横行天下,让诸侯头疼不已,但终究没能掀翻哪一个国家的统治。
  不像后世,一旦天下大乱,便是赤地千里,席捲整个王朝。
  这是为何?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目光中带著询问。
  李承乾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在那个时代,一个国家的根基,並非百姓,而是国人!”
  “国人?”李世民对这个古老的概念並不陌生。
  “没错,国人!”
  李承乾加重了语气,“国人,即是城中的自由民,他们是国家的基石,是军队的主要来源,也是诸侯贵族统治的基本盘。至於城外的野人,也就是那些农夫,在当时,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是权贵们的私有財產。”
  “所以,春秋战官的战爭,是贵族与贵族之间的战爭。诸侯们只需要巩固自己的基本盘,也就是討好那些国人,便可立於不败之地。至於野人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李世民缓缓点头,李承乾的这番剖析,直指核心。
  “直到商鞅变法,始皇帝一统六国,废分封,置郡县,『国人』与『野人』的界限才被彻底打破。”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那时起,天下的百姓,才真正成了帝王统治的根基!帝王们不仅要巩固自己的基本盘,更要保证最底层的农民有活路!”
  “一旦农民活不下去,揭竿而起,那便是陈涉、吴广!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盗跖、庄蹻,不过是疥癣之疾。
  陈涉、吴广,却是心腹大患!
  从秦末开始,歷朝歷代,哪一个王朝的覆灭,不与农民起义有关?
  “所以,父皇您所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从秦之后才真正成立的铁律。”
  李承乾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这只是王朝周期律的第一个变量。”
  “从东汉末年开始,一个新的变量,登上了歷史的舞台!”
  “什么变量?”李世民追问道。
  “寒门!”
  李承乾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寒门?”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痛了李世民的神经。
  “没错,就是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