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滑头鬼!
  第225章 滑头鬼!
  如果不是脸的话,那就是命格了。
  能让怪异退避三舍,花山院千咲的命格,绝对高到了贵不可言的程度。
  或者说,二者兼有。
  就在伊然如此思考之际,浓雾对面,那个穿著深紫直衣,属於兼实的复製人。
  肩膀突然一耸,先是扭头露出一角侧脸,然后是小半张脸,很快整张脸都转了过来。
  它也要转身了!
  “祖父大人!”千咲失声惊叫。
  “大人!”身边家臣僕役乱成一团。
  斋宫清彦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铃鐺噹啷坠地,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逃,可四周浓雾如墙,哪里又有生路?
  他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能眼睁睁看著邪祟当面转身————夺走兼实的生命。
  兼实死了的话————自己能有活路吗!?
  必死无疑啊!
  “慌什么!”
  兼实震开搀扶的家臣,掸直衣襟,他迎著翻涌的浓雾,如观寻常风雨:“长明殿既在此,天塌不下来。”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复製人兼实已经转过了90度。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
  伊然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透明气劲激射而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线残影,精准无比地命中雾中“镜像”的头部。
  噗!
  远远传来一声戳破水泡般的轻响。
  那“兼实镜像”身形刚转了九十度,头颅连带著半个肩膀,已经被气劲轰的粉碎。通体化作一团翻涌的墨色雾气,隨即被周围的浓雾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些许震盪的雾气涟漪。
  眾人惊魂未定,兼实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確认自己还在。
  “我————我没事?”他失神的自言自语了一句,隨后话锋一转,肯定的说道:“我没事!”
  “这样就好。”
  確认了兼实的安全,伊然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浓雾中那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其他“人影”。
  既然找到了应对之法,那便无需再等。
  他双手齐出,十指连弹!
  嗤!嗤!嗤!嗤!
  一道道半透明真气如同疾风骤雨,又似精准制导的弹头,破空射向浓雾深处。每一道真气闪过,就有一个背对的“复製人”应声爆碎,化雾消散。
  千咲的镜像、斋宫的镜像、乃至那些面目模糊的僕人镜像————在伊然真气横扫之下,如同破碎的气泡,迅速被清理一空。
  短短几个呼吸,浓雾中为之一清,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背对身影几乎被清扫殆尽。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僕役镜像爆碎的瞬间。
  对面那座“花山院宅邸”中,那些原本模糊污浊的区域,墨色骤然开始动盪扭曲;似有无形的力场扫过,最终,大片大片的阴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笔牵引,缓缓向某个中心点收拢。
  那个中心点,恰好对应著现实中伊然所站立的位置。
  紧接著,在那宅邸最深处,最昏暗的核心区域,原本混沌的墨色如同被一只无形巨笔搅动,迅速匯聚著勾勒起来!
  短短一息之间,一个全新的,更加清晰且具真实感的人形被快速描绘出来:
  白衣狩衣,束髮而立,虽面目依旧模糊,但那股凝练的气势,分明就是伊然的镜像!
  这一次,这画出的“复製品”並未背对。
  它直面眾人,昂首而立,模糊的面部正对著伊然本尊。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空白一片的脸上,墨跡正疯狂匯聚,描绘!先是鼻樑的轮廓,再是下頜的线条————五官正以惊人的速度显现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他!
  就在那复製人眉眼即將被点出的前一刻。
  砰——!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作纯白之色的真气破空激射,精准无比地贯穿其面部。
  仿佛戳破了正在充气的人偶。
  那即將成型的“复製人”身形陡然僵住,隨即从面部开始,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缝。整个形象如同充气过度的气球,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飘散的墨色污点,迅速消融在浓雾背景之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得抓住怪异的本体才行。”
  伊然斟酌了一番,对著眾人说道:“所有人,紧守心神,待在原地!莫要妄动,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身影一晃,真气勃发之间,化作一道淡白色的长虹,主动撞入了那片翻涌的浓雾。
  所过之处,浓雾犹如潮水般分开。
  眨眼之间,已经进入了那座震颤不休的“画中宅邸”深处。
  “长明殿!”千咲小姐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现实与画境的边界,在他闯入的瞬间,剧烈的模糊动盪起来。
  起初阻力强烈。
  但是隨著伊然跃过边界,那股排斥的力场顿时云消雾散。
  ——
  定睛一看,自身已经处於画中宅邸的庭院。
  身边就是千咲小姐居住的竹苑,目光往前看,恰巧是那片被换过来的枯竹林o
  然而视线目光穿过院墙,还能可以看到整片铺开的坊市轮廓,远处的阴影之下,巨大的宫殿飞檐依稀可辨。
  “这画中世界竟这么大?”
  “不对!”
  “根据我的目力来判断,画中世界的大小,远远不止一个花山院家这么简单!它到底有多大!?”
  伊然没有丝毫犹豫,身形犹如仙鹤冲天而起,抵达宅院最高处时;足尖在虚空处一踏,身影化为一道白烟,继续扶摇直上。
  他要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越是升高,寒意越是刺骨。
  当他终於衝破一层稀薄的,墨色的虚假云气,凌驾於这片空间之上时。
  见多识广如伊然,呼吸也为之一滯。
  下方,並非只有花山院家。
  是几乎完整的平安京都。
  以二条大路与朱雀大路为轴,罗生门和朱雀门的轮廓清晰可见,棋盘状的条坊制街区向远方铺展。东市西市的轮廓,宫城与大內里的庞大阴影——————都城的主要骨架,都被一种黯淡的,介於水墨与灰烬之间的色调勾勒出来。
  但这绝非人间京华。
  这是一座被怪异之力,绘製出来的京都夜景。
  密集散布的,幽绿色的鬼火,在一些重要的节点上缓缓飘荡,似乎正在极力扮演万家灯火。
  鸭川的河道里流淌的不是水,是粘稠的,缓缓蠕动的墨汁————在一轮苍白模糊的光晕下,反射出油腻的暗光。
  本该是熙攘街市的地方,充斥著大片大片未完成的留白,像拙劣画师涂抹失败的痕跡。
  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平安京內,只有零星几座宅院充满生气————很显然,它们是从现实世界交换过来的。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座“画京”的大小街道上,分布著许多恐怖身影。
  它们如同插在地上的秧苗,姿態僵硬,全都保持著背对中心的姿势。从高空俯瞰,这些黑点般的身影朝著四面八方,沉默地站立在空荡的街巷中,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夜风吹过,整座“画京”都隨之发出低沉的风声,犹如气流穿过深山幽谷。
  原来,花山院家的异变,不过是这幅覆盖都城的恐怖绘卷中,最先被复製出来的一角。
  怪异真正想要绘製的世界,比宅院大出太多了。
  伊然悬浮在这片死气沉沉,却又辽阔无比的“画京”上空,白衣在阴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好大的手笔!”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如果不是接了花山院家的委託,如果不是追踪《秋竹图》的线索一路深入;
  谁会想到,在平安京歌舞昇平的表象之下,竟有这样一个试图覆盖整个都城的“画中世界”在悄然生长?
  花山院家的异变。
  现在看来,不过是这幅巨大绘卷之中,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
  它真正的野心,是整座平安京。
  画中世界想要取代的,是朱雀大路,是罗生门,是宫城御所,是棋盘般纵横的街坊,是流淌的鸭川————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数十万生灵!
  “好一个李代桃僵,偷天换日。”
  镜像世界,朱雀大路最北端的尽头,正是平安宫。
  禁中的一座殿堂內。
  房间樑柱一半是真实木料,另一半则是由墨色勾勒出的虚影。
  ——
  四人围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案几旁。
  为首者身处北侧,身形笼罩在宽大的赤黄色御袍之中,那色泽在昏暗光影下仍然醒目。袍宽袍以暗金丝线密绣龙鳞云纹,隨著他细微的动作,纹路仿佛在缓缓游动。
  头戴漆黑的立缨冠。
  双手自然地置於膝上,却似扣著整座空间的核心,周遭缓慢流淌的浓淡墨色,隱隱以他为中心缓慢旋转。
  另外三道身影,则完全沉在烛光不及的暗影深处,轮廓模糊,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房间阴影的一部分。
  长久的沉默在墨色中发酵,唯有烛火偶尔啪,溅起一丝异样。
  终於,南侧的暗影中传来声音:“————有异物,闯进了平安京。”
  西侧的影子立刻接上,声音尖利些:“计划容不得半点泄露,必须清除————立刻清除!”
  案几北方,为首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赤黄御袍上的暗金龙纹隨之波动,整个房间的墨色流转也同步凝滯一瞬。
  “谁去?”
  犹如鹤唳的声音,荡漾在阴暗的殿堂內。
  东侧的阴影中,一道低沉浑厚,仿佛巨石滚过地面的声音响起:“我去。”
  只有短短两字,却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隨著话音,那片阴影似乎浓郁膨胀了少许,散发出浓厚的腥气,与强大压迫感。
  为首者再无言语,微微頷首。
  “吼——!”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排山倒海的长吟巨啸,猛然从高天深处炸响。
  声浪所及,仿佛风雷爆裂,迅速席捲了寂静暗沉的平安京。
  禁中之內,四人都被这一声长吟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纷纷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画京上空,阴风墨云被粗暴撕裂。
  此时昏黑暗沉的画京上空,气流已经翻滚沸腾,急剧上升的旋风扭曲著一切;狂风深处,一道赤红龙影破空而起,鳞爪张扬,熔岩般的色泽在昏暗中灼人眼目。
  拔高到最顶点的瞬间。
  蜿蜒的龙身盘旋舒展开来,龙首低垂,俯视大地。
  六枚赤红如血的硕大眼瞳,自上而下,次第亮起。
  禁中深处,赤黄御袍的身影首次动容:“龙?”
  回答他的,是更为高亢激昂的龙吼“吽!匝牟尼!萨摩雅!剎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剎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剎萨雅!吽!”
  每诵一遍,龙瞳深处便浮现一重旋转的金色光轮,层层嵌合,如漩涡般不断旋转。
  龙身周遭,一道道密藏域的不动明王心咒经文,接连浮现在空气中,似鱼儿般在环绕著它游动。在明王真言的牵引之下,无数金色的流光蜿蜒自虚空匯聚而来,如流水一般涌入鳞甲。
  金光亮到顶点的瞬间,一道无比璀璨耀眼的熔金色光柱,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嗤!
  一道熔金光柱喷薄而出,却未直落。
  先是一横。
  街巷与高院府邸之间的无数屋舍,在这道横掠的光束之下,无声无息地湮灭汽化。
  留下一道笔直燃烧的空白裂痕。
  横线未尽。
  光柱轨跡在横贯天际的尽头骤然折转,以更加凌厉————更为暴虐的姿態,垂直劈落!
  一道竖线,携著仿佛要斩断大地脊樑的威势,贯穿而下!
  光束所过之处的一切,宫墙、园林、道路,都在瞬间汽化,连灰烬都不留。
  竖光与横光交叉起来。
  在王城大地,烙下一个巨大无比,熊熊燃烧的十字形创口。
  “画京”幽暗的天穹深处。
  龙首之上,在那对弯刃般的特角之间,伊然昂首而立,俯瞰著下方燃烧的城市。
  雪白的狩衣在焚风中猎猎作响。
  瞳孔倒映著火光,仿若沸腾的岩浆流淌。
  不论是谁。
  不论在谋划什么。
  先吃我两发炎祸再说!
  平安宫禁中深处,那间被墨色浸透的殿堂。
  狂风裹挟著高温余烬,如怒涛般撞破虚掩的殿门,猛然灌入室內。
  呼——!
  堂內烛火齐齐猛颤,半数瞬间熄灭。
  但黑暗並未降临,那道自高空劈落的十字金光:透过窗欞,掠过樑柱,將室內狼狠刷亮了一瞬!
  就在这刺目的一瞬。
  东侧那片最浓的阴影被金光强行照亮。
  露出了其中那道原本打算悄无声息离去,解决一切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瘦高,微微佝僂的老者形象,穿著褪色的墨绿狩衣,头戴一顶破旧的乌帽子。额头异常凸出光滑,下巴尖削,眼睛细长上挑,嘴角咧著一个似笑非笑,充满恶意的笑容。
  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仿佛在水底浸泡了太久。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后脑勺:异常拉长,如同某种变形的瓜瓢。
  其正是江户时代最为出名————也最为恐怖的怪异。
  传说中魑魅魍魎的总大將,滑瓢,滑头鬼!
  “且慢。”
  赤黄御袍下传来低沉一喝,声音略显尖锐,却让即將离去的滑瓢身形顿时一滯。
  只见那苍白的手掌自袍袖中探出,对著殿外高空中的赤红长龙,用力一握,隨即向外一翻。
  动作极快,却引得整个“画中京都”剧烈震颤!
  伊然周围的空间仿佛一瞬失去了所有凭依,如同被倒置的画布,色彩与轮廓一瞬间翻转过来。
  他足下那威势滔天的六祸猖龙,也在这股针对性的排斥之力下,发出鳞片摩擦的巨响,龙身与金光一同被强行挤出了这片墨色天地。
  光影褪去,焚风骤歇。
  殿內重新被暗黄的烛光,以及流淌的墨色填充,只余窗外远处建筑上残留的点点金色火焰,仍在无声燃烧。
  赤黄御袍的主人缓缓收手:“此人本事不小,力量之大,已撼画京根本。”
  “若容你二人在此死斗,这幅底稿————怕是要提前毁了。”
  他顿了顿,望向重新隱入黑暗的滑瓢:“但我已將他逼回现实中的平安京。”
  “明日,等一切准备就绪。”
  “你再去取他性命。”
  滑瓢细长的眼睛在阴影中眯起,它缓缓坐回原位,青灰色的手指按上膝头。
  目光投向窗外远方那些燃烧的金焰,嘴角笑容的弧度咧得更深,几乎延伸到耳根:“如此也好,我一定会让他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