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斩首
  陆湛与温俭让的廝杀只僵持了一瞬,他就被温俭让一剑毙命,法剑霜降势如破竹,从点刺在他胸口面上,再到整个洞穿,留下骇人窟窿。
  整个过程,不过转瞬即逝。
  陆湛死前望向自己弟子温俭让,作出错愕神色,不甘、遗憾,几种情绪在眼波中流转,最终无力合上双眼。
  他身形晃荡,气力殆尽,法剑脱手落下去。
  隨之一起的,还有他自己。
  高空中,破碎法剑与一具满是血污的尸身先后向著地面坠落而去。
  余下紫府见状愣住片刻,持有法器的手缓缓垂在身侧,他们看见了正朝地面摔去的陆湛面色枯槁,体魄残缺,丝丝血跡从七窍中溢出。
  他的气息,消失了。
  曾经剑挑眾紫府的明阳世子,就这么生机流逝,身死道消。
  他们不由唏嘘,如此人物,没葬在天下间的风水宝地,却被昔日明阳仙府的门人、自己收下的弟子,亲手杀死在这大隋淮南道毫无名气的低矮山坡。
  人各有命,怨不得別人。
  你陆湛要怪就怪命不好,生在了金丹府,真君家。
  眾人心下这样想,却也觉得这两人真是冤家,分明师徒,却因明阳仙府而反目为仇。
  他们循著先前的位置望去,见到温俭让在半空抽出染血的法剑后,负剑而立。
  她低头向下看,双目波澜不惊,缓缓將气息收敛,显然知晓陆湛已经被自己杀死了。
  尸身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动静。
  这位初入紫府便展现出惊人战力的素裙女子,飘飘然落在其旁边,体表金色符文褪色,逐渐消散在风中。
  “明阳仙府逆徒陆湛,现已伏诛。”
  温俭让扬声喊道,声音嘶哑,冷若寒蝉。
  她举剑扫视过在场所有人,不管是紫府神通几道,又或是天上金丹真君,都能瞧见她眼眸中那股淡漠至极的清寒。
  不过只见清寒,却看不见其他掩藏在深处的痛楚。
  眾人闻言,见著女子那副神色,哑然失声,后背生寒。
  一个欺师灭祖,亲手將剑捅进自己师尊心口的逆徒。
  不管是为了脱离师门,还是杀师证道,都实在太过令人心颤。
  他们视线又从素裙女子脸上,渐渐移到她手中高举的那把法剑。
  筑基法器。
  这把剑似乎有些眼熟。
  眾人又將视线转到地上死去的陆湛身侧,旁边那把破碎的剑和温俭让手中的剑竟是同一制式。
  恐怕是师尊赐给弟子的。
  这女子真是好狠的心。
  师从明阳仙府的陆世子,却用自己师尊所赐下的法剑,斩去自己师尊的性命。
  简直,丧尽天良。
  正惊疑间,瞧见那位温真人又动了,这次她没有说话,柳眉挑高,脚步沉稳走近尸身,將手中那把银白色的法剑猛然举起。
  这是......
  眾人来不及思考这素裙女子要干嘛,就见到银光一闪,那柄剑身还染著血,又一次挥砍下去。
  法剑锐利,削铁如泥。
  只一剑,就將陆湛的头颅整个斩下,地上鲜血淋漓,血线四溅,头颅滚落到一边。
  温俭让垂著脑袋,静静望著这一幕,整个人又变成了小时候那般像个冰坨坨,麻木无情。
  若是没人,她此刻必定泫然若泣,可她现在怎敢。
  上方四位遮天蔽日的金丹真君,正伏下身子紧盯著她,若是这个时候心不狠,露了怯弱,便兵败如山倒,今日事尽数付与东流。
  她望向那颗面容朝下的头颅,悲痛难抑的同时,却荒唐觉得,看不见那张脸似乎也是一件幸事。
  那张她等待了三十年,只匆匆见了几日,就再也见不到的脸庞。
  温俭让呼出口气,强自振奋精气神,面上风波无虞,抬头望向头顶北方那位明黄色端坐在龙椅上的身影。
  师尊告诉过她,那是大隋皇帝。
  明阳仙府覆灭一事的主事人,谋划天下新局势的在世真君。
  她暗自苦笑,自己现在或许在隋帝眼中,就是一只欺师灭祖以求苟延残喘的野狗吧。
  其余三道身影不出所料,恐都是在世真君,只是不知道又是哪个道统,和明阳仙府覆灭一事,牵扯上何等关係。
  温俭让突然觉得周围其他人投来的目光炙热灼人,叫她不敢去看,她收剑入鞘,剑穗轻轻晃动,好似她此时悲慟的心。
  雪花不知何时,漫天飘零,这片地界不一会儿就银装素裹,成了素雅的白。
  温俭让伸手摊开掌心,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上面,渐渐消融。
  她抬头望向天上,不知是在看雪花,还是在看真君。
  又或是其他的。
  模擬之外,清流县,陆家府邸。
  昏暗房间中,陆湛如同溺水的人,忽然惊醒,大口贪婪喘息著。
  床边燃著的烛火只剩下小半,正轻轻晃荡摇曳,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稍过一会,就与呼吸声渐渐吻合,逐渐平稳。
  陆湛平躺在床上,眼眸微闔,心神安定下来,明白模擬结束了。
  在模擬里面,自己死了,死在自己唯一的弟子剑下。
  虽然现在陆湛在床上醒过来,可方才死前那种绝望感就像是他的亲身经歷,让他几乎窒息。
  “温俭让,结束了。”
  陆湛嘆气,心中生出一种悲悯的情绪。
  他在模擬中度过了三十六年,与自己弟子朝夕相伴六年,剩下三十年也曾牵掛,彼此之间的感情真实存在,並非因为模擬而虚假。
  在如意宝瓶的作用下,他的记忆与模擬里面的记忆是完全相通的,两相融合,他就是明阳世子陆湛,陆湛同样是他。
  说是人生模擬,在感官上,其实就像是他的另一世人生。
  在真实投入情感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心中毫无波澜。
  初次与弟子温俭让见面是在她九岁的时候,自己和她短暂相处了六年,虽为师徒,可师徒之事不曾贯彻始终,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匆匆离了她。
  再见面竟是三十年后,於师徒情分而言,实在有些失职。
  陆湛支起上半身,悵然若失地点燃另一根蜡烛,模擬结束后,忽觉意兴阑珊。
  却瞧见眼前如意宝瓶瓶口飘出一团纯白雾气。
  【人生百態,眾生多相。】
  【此次模擬尚未结束,是否选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