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我叫秦平安
  码头不远处停著一排排车。
  牛车、马车、三轮车、还有几辆敞篷卡车,乱七八糟挤在一块。
  赶车的把式们蹲在车軲轆旁边抽菸,有的靠在车帮上打盹。
  码头管理员是个穿汗衫的中年人,手里捏著个本子,站在最前头扯著嗓子喊:
  “牛车往左!马车往右!卡车排队!都別挤!”
  喊了好几遍,那些车才开始慢慢动起来,一辆一辆往码头这边挪。
  再往远处看,是码头的货储中转仓库。
  不大,两层楼的旧房子,墙皮都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但仓库门口堆满了货,摞得高高的,一直堆到屋檐底下,看起来满满当当。
  码头上到处是湿漉漉的脚印,密密麻麻踩在一起,空气里那股腥味更浓了,混著汗味、菸草味、还有海水咸涩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林姣一直站在这里看了半个小时,看码头的装卸工们忙忙碌碌,几乎没有一刻停歇,用隨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了不少东西,才转头继续往西边走。
  比起刚才看起来还修整过的码头,再往西走就显得更加原始了。
  但是这一块区域也是星岛码头的规划区域。
  一片砖石铺就的海岸边,边上竖著几根木桩,拴著十几条小渔船。
  船身漆著斑驳的顏色,红一块蓝一块的,有些地方漆皮都翘起来了。
  船上堆著渔网、筐子、油布,乱糟糟的。
  一筐一筐的鱼被抬下来,林姣站在边上看了会儿,转身往回走。
  秦幼云给的地址在寮屋区深处,拐了好几条窄巷子在一个角落里才找到。
  那是一个木头搭的窝棚,比旁边的还破些。
  木板拼的墙,缝隙里塞著旧报纸挡风,顶上铺著几块铁皮,压著几块石头。
  门口用两根竹竿撑著,搭了个小小的棚子,棚子下面蹲著四个孩子。
  大的那个看著八九岁,小的那个才三四岁,坐在小板凳上,脚够不著地,悬空著,一下一下晃著。
  孩子们面前放著一个大木盆,盆里装著小杂鱼。
  他们手里拿著小刀,熟练地剖著鱼肚子,把內臟挖出来扔到一边,在另一个盆子里涮一下,再扔进另一个盆里。
  林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著这几个孩子。
  大的那个约莫八九岁,赤著脚,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著鱼鳞和泥点子。
  他手里捏著剖鱼的小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从林姣走近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你们是秦幼云的师弟师妹?”
  男孩不答反问:“你是谁?”
  林姣往前走了两步。
  男孩的手紧了一下。
  她停下来,笑了笑,“我是秦幼云的朋友,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
  “你在说谎。”
  男孩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目光盯著林姣,眼睛的余光还不时扫向林姣身后的两个保鏢。
  站直了身子的他,手里的刀在他指间熟练地转了一圈。
  “这位姐姐,”他歪了歪头,“我希望你说实话。我现在打不过你那些保鏢。”
  他扫了一眼周正山他们,又转回来看林姣,“但打你,还是轻轻鬆鬆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正山的身体已经绷紧了,另外一个保鏢也走近了几步。
  林姣却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都打不过我的保鏢,”她说,“怎么保证能近我的身呢?”
  男孩微微抬起下巴。
  “因为我手里的刀,”他把刀往前递了递,“会比你的保鏢先到你跟前。”
  林姣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旁边那几个孩子已经停了手里的活,缓缓直起了身体,站在了男孩身后。
  最小的那个坐在小板凳上,脚悬空著,连晃都不敢晃了。
  周正山往前迈了一步。
  林姣抬手,很轻地摆了一下。
  周正山停住了。
  林姣低下头,看著男孩手里的刀,又抬起眼,看著他的眼睛。
  “上次你们几个里,是谁生病了?”
  男孩的眉头动了一下。
  “现在身体好了吗?”
  男孩盯著她,没说话。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
  过了几秒,他手里的刀慢了下来,不再转圈,只是握著。
  “你就是那个给了我们钱的大老板?”
  林姣点点头,笑著道:“是帮了你们一把,但是不是大老板。”
  她看著这个环境,继续问道:“秦幼云现在在拍戏,昨天我正巧见到了她,今天路过这里就来看看,你们师兄呢?怎么只留了你们几个孩子在家里。”
  “拍戏?”
  “对啊,她不是有功夫呢,正好剧组缺一个能打的演员,她就顶上了。”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个窄小的门口。
  正巧此时,另外一个保鏢也回来了,他手里提著几个包装朴素的礼盒,低声跟林姣匯报。
  林姣示意递给对方。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和一些我喜欢吃的糖果,你可以分给你的师弟师妹。”
  秦平安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礼盒,又抬起眼看林姣。
  林姣也没催他,只是转向坐在小板凳上的那个小女孩。
  她大概四五岁,瘦瘦小小的,穿著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她手里还攥著一条没剖完的小鱼,愣愣地看著林姣。
  “她这么小,有五岁吗?叫什么名字?”
  秦平安的嘴唇动了动。
  “……秦安安。”他顿了顿,“四岁半了。”
  “我叫秦平安,这个叫秦瑞安,”说罢指了一下他左边一个瘦弱的男孩,又指了指右边的,“这是秦续安。”
  “你们师兄妹的名字还挺好听,是你们师父给你们起的吗?”
  林姣跟秦平安又聊了几句,见对方始终带著戒心,也不再费力。
  正打算离开,这时过来了一群人。
  林姣抬眼看去,一群人正往这边跑。
  年长的约莫二十出头,年轻的也就十五六岁,五六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都是汗。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旧衣裳,有的卷著袖子,有的敞著怀,露出精瘦的胸膛,跟刚才在码头上看到的並无二致。
  衝到跟前,那个年纪最大的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
  那人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还朝林姣这边指了指。
  带头那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怔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神色,几步迎了上来。
  “您就是观塘那个製衣厂的老板吧?”
  他声音洪亮,带著点激动的颤音。
  林姣看著他,没说话。
  “我五师弟说见过您一次,”那人搓了搓手,有些侷促,“上次……上次还要多谢您伸出援手,救了家里的几个小孩!”
  他说著,回头瞪了秦平安一眼。
  “平安!这是恩人!你傻站著干什么?”
  秦平安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林姣笑了笑。
  “举手之劳,不用记在心上。”她顿了顿,“你们是秦幼云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