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孔颖达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他一步步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迴响。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萧瑀那张惨白的脸,在看到孔颖达的瞬间,涌上了一股狂喜的潮红。
  救星来了!
  孔颖达是谁?
  当朝大儒,国子监祭酒,《五经正义》的主编,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房玄龄是宰相,他看的是社稷利益。可孔颖达看的,是儒家道统,是圣人顏面!
  他绝不可能容忍叶凡那种“性本恶”的歪理邪说!
  “孔祭酒!”萧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锐地喊道,“您快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房相定是被那叶凡的妖言所惑!那永安镇之事,必是苦肉之计!”
  孔颖达没有看他。
  他只是走到了大殿中央,走到了叶凡的身边,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桿饱经风霜的毛笔。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房相所言,句句属实。老夫,亦是亲眼所见。”
  萧瑀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孔颖达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官,最后落在了萧瑀身上。
  “老夫也曾像萧公一样,认定此乃妖术,是惑乱人心的弥天大谎。”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夫当著所有人的面,质问那个叫唐安的孩童,何为孝,何为耻。”
  “老夫用圣人言,用家国大义,试图唤醒他们身为高句丽人的记忆,戳破他们被功利蒙蔽的偽装。”
  萧瑀等人听到这里,精神一振,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用圣人之道,破他的邪魔外道!
  孔颖达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然而,老夫输了。”
  “那个七岁的孩子告诉我,『生我者父母,养我者大唐』。”
  “他告诉我,为了救城里所有人的爹娘,牺牲一个犯了错的舅父,是为大孝。”
  “老夫满腹经纶,皓首穷经,却被一个七岁稚童,问得哑口无言。”
  孔颖达转向叶凡,眼神复杂。
  “武国公的教化之法,『以利驱人,以赏罚为准』,確实有悖圣人之道。它不讲仁义,只讲规矩。不谈德行,只谈活路。此乃霸道,非王道也。”
  这话一出,萧瑀等人仿佛又活了过来,脸上重新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连孔夫子都这么说,叶凡你还有何话可讲!
  可孔颖达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重锤,把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砸得粉碎。
  “但是!”
  孔颖达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花白的鬍鬚,在朝堂的穿堂风中微微颤抖。
  “老夫在安东城外的高坡上,亲眼看著那个高句丽少年,在临死前高喊『身是唐人身,心为唐人心』!”
  “老夫亲眼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降民,口中喊著『保卫大唐』,用身体去撞靺鞨人的战马!”
  “老夫亲眼看见,一个断了胳膊的唐军校尉,被一个高句丽妇人笨拙地包扎。那妇人一边哭,一边用听不懂的汉话,重复著『肉汤…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颤音。
  “他们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但他们知道,墙外的蛮子,要抢他们锅里的肉!”
  “他们不懂什么是儒家道统,但他们知道,是墙上的大唐军爷,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尊严!”
  “他们或许忘了祖宗的姓氏,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记得那个给他们发粮食、教他们孩子读书写字的年轻人,叫叶凡,是大唐的武国公!”
  孔颖达猛地转过身,对著龙椅上的李世民,撩起官袍,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姿势,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苍老的身躯,伏在冰冷的金殿地砖上。
  “陛下!”
  “武国公叶凡,以利驱人,毁弃人伦,於儒家大道,有罪!”
  “然,其收拢降民之心,稳固边疆之土,为我大唐开闢万世不移之基业,於江山社稷,有不世之功!”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又鏗鏘。
  “臣以为,武国公之行……”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轰——!”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这八个字,像八道天雷,同时劈在了太极殿所有人的头顶上。
  萧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他张著嘴,指著伏在地上的孔颖达,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叛徒!
  这简直是儒家最大的叛徒!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虞世南等一眾跪地的文官,全都懵了,一个个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最大的依仗,他们心目中的道统化身,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给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刀。
  “哈哈……哈哈哈哈!”
  程咬金再也憋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放声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说得好!说得太他娘的好了!老孔!俺老程这辈子就没服过几个读书人,今天算你一个!”
  武將队列里,一片鬨笑之声。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著殿下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
  他缓缓站起身。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萧瑀,扫过状若疯狂的程咬金,扫过依旧伏在地上的孔颖达,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叶凡身上。
  “武国公叶凡。”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叶凡终於动了,他抬起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臣在。”
  “你在安东之行,毁誉参半,爭议颇多。”李世民缓缓说道,“然,孔爱卿言之有理,功是功,过是过。”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
  “朕今日,便给此事,盖棺定论。”
  “武国公叶凡,开疆拓土,收服降民,其功,朕记在心里。”
  “其教化之法,过於酷烈,有伤天和,其过,亦不可不察。”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李世民一挥手。
  “退朝。”
  说完,他看也不看下面百官的反应,径直转身,走入了后殿。
  萧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不赏不罚,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奖赏!
  这意味著,陛下默许了叶凡在安东的一切!
  叶凡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仿佛刚刚睡醒。
  他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萧瑀一眼,在满朝文武或敬畏、或怨毒、或复杂的目光中,第一个转身,迈著悠閒的步子,走出了太极殿。
  阳光正好,是回家抱女儿的好天气。
  武国公府。
  叶凡刚一进门,叶轻凰就迈著小短腿冲了过来。
  “阿爹!桂花糕!”
  叶凡哈哈一笑,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在她粉嫩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忘不了!这就让人给你去买热乎的!”
  他抱著女儿,看著从內堂走出的李丽质,心里一片安寧。
  总算能歇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