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我饿了
  叶轻凰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她看著床上那个安静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泪眼婆娑的母亲。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轻凰……”
  李丽质抓著女儿的手,用力很大。
  叶轻凰回过神,她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然后缓缓走到了床边。
  她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父亲平齐。
  “爹爹。”
  她的声音乾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个女孩。
  她会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
  叶轻凰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有长安城里赛马的喧囂,有元宵灯节的璀璨,有学堂里夫子的戒尺,也有疆场上的血与火。
  她该说什么?
  忽然,一个被她遗忘很久的画面,跳了出来。
  那是一条荒无人烟的官道,一棵孤零零的大槐树。
  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小丫头,和一个骑著高头大马的帅大叔。
  叶轻凰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向上扯了一下。
  那或许,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很多年前那个奶声奶气的小丫头。
  “此树……是我栽。”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確定,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愣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
  李靖和张出尘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瞭然。
  叶轻凰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她看著父亲的脸,继续用那种刻意模仿的稚嫩声音说道:
  “此路……是我开。”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著什么。
  “要想……要想……”
  她卡住了,就和当年一样。
  她看到母亲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也看到爷爷李靖对自己,鼓励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当年的囂张和蛮横。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喊完这一句,她就那么看著父亲。
  一息。
  两息。
  十息。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那张英俊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沉睡的。
  叶轻凰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开始摇曳。
  她不甘心。
  她又重复了一遍。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快把你们手里的钱都交出来!我混世小魔王,就让你们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像。
  最后,只剩下嘶哑的,绝望的重复。
  一遍又一遍。
  房间里的眾人,心都跟著揪了起来。
  张出尘已经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丽质看著女儿这副模样,心如刀割。
  她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女儿颤抖的肩膀。
  “轻凰,够了。”
  她將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泪水滴落在叶轻凰的发间。
  “让娘亲来。”
  李丽质鬆开女儿,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凡那只宽厚却冰凉的手。
  “叶凡。”
  她的声音很柔,带著无尽的眷恋。
  “你还记得吗?御花园,那只断了线的风箏。”
  “那天,你穿著一身青色的常服,就那么闯了进来。”
  “你说你迷路了。”
  李丽质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可那笑容里,全是泪水。
  “你明明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在宫里迷路。”
  “你就是故意的。”
  她將叶凡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著那份熟悉又陌生的冰冷。
  “你还给我作诗。”
  “草长鶯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鳶。”
  她一句一句地念著,声音哽咽。
  “你还说,『忙趁东风放纸鳶』,说的就是我。”
  “你这个骗子。”
  “你还作了另一首。”
  “蹴罢鞦韆,起来慵整纤縴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我当时羞得不敢看你,你还取笑我。”
  “叶凡,你都忘了吗?”
  “你出征前,答应过我的。”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那张沉睡的脸。
  “你说,你会平安回来。”
  “你回来了,可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
  “你不要我了吗?”
  “你不要轻凰和长安了吗?”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温柔呢喃,变成了最后的泣不成声。
  叶轻凰跪在地上,看著悲痛欲绝的母亲,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够了。
  真的够了。
  连最美好的回忆,都唤不醒他。
  那还有什么用呢?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的哭声。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李靖握紧的拳头,又缓缓鬆开。
  长孙无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孙思邈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满是悲悯和无奈。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同的想法。
  就在这股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即將吞噬所有人的时候。
  微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丽质……”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丽质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轻凰……长安......”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唰!”
  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聚焦到了那张黄金大床上。
  只见,那个沉睡了一个多月的男人,他的眼皮,正在微微颤动。
  一下,一下。
  仿佛有千钧之重。
  叶轻凰扑到床边,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禁止了。
  在眾人紧张到极致的注视下。
  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熟悉的光,重新回到了这双眸子里。
  叶凡的视线,还有些模糊。
  他看到了眼前一张梨花带雨的绝美脸庞。
  又看到了旁边,那个满脸泪痕的红衣少女。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
  看到了一个身穿紫色常服,满脸焦急的中年男人。
  是老丈人。
  又看到了不远处,站著的义父李靖,舅父长孙无忌。
  还有义母,还有……孙思邈。
  叶凡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天竺吗?
  这么多人,都围在他床边干什么?
  开会吗?
  他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空得能装下一头牛。
  於是,在所有人期待,紧张,担忧的目光中。
  他说出了自己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我饿了。”
  三个字,清晰无比。
  房间里,安静了三息。
  “噗嗤……”
  李丽质看著丈夫那张认真又带著点迷茫的脸,突然就笑了。
  她笑著笑著,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回头,对著门外大喊。
  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响亮和喜悦。
  “张叔!张叔!”
  “快!快去备膳!所有好吃的都端上来!”
  “王爷饿了!”
  这一声喊,仿佛一道惊雷,將整个武国公府从沉寂中唤醒。
  外面,瞬间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忙乱声。
  “听到了吗!王爷醒了!”
  “快去厨房!”
  房间里,压抑的气氛,也瞬间烟消云散。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於柔和下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李靖一巴掌拍在身旁长孙无忌的肩膀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
  “好小子!嚇死我们了!”
  叶轻凰愣愣地看著自己的父亲,看著他对自己眨了眨眼。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绝望,不是恐惧。
  是喜悦,是委屈。
  她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爹爹……你嚇死我了……”
  叶凡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李丽质也凑了过来,抓著他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叶凡看著妻子憔悴的脸,心里一疼。
  坐起来后,他动了动手臂,然后握了握拳。
  那股熟悉的力量,还在。
  他对著妻子,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放心,我没事。”
  “就是有点饿。”
  眾人看著这一家三口,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李世民走上前,看著自己的女婿,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喜悦,也有一丝后怕。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他拍了拍叶凡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匯成了这一句。
  晚膳,很快就备好了。
  满满一大桌子菜,就摆在臥室的外间。
  叶凡在妻女的搀扶下,坐到了桌前。
  他看著满桌的珍饈美味,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那吃相,哪里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重伤之人。
  眾人看著他风捲残云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一场天大的危机,仿佛就在这饭菜的香气中,消弭於无形。
  角落里,孙思邈看著大快朵颐的叶凡,脸上也带著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之下,却藏著深深的疑惑。
  李世民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孙神医,守拙他,真的……完全好了?”
  孙思邈的目光,从叶凡身上收回,他对著李世民,缓缓地点了点头。
  “陛下放心,王爷的身体,已无大碍。但想要彻底恢復,恐怕还需要好好修养,至少几年內,不能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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