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老师,我不打均势之战
  书房里,燃著清淡的檀香。
  王玄策早已等候多时。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著推演用的小木桿,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身,躬身行礼。
  “弟子,参见老师。”
  “坐吧。”
  叶凡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王玄策比离开长安时,又长高了一些,眉宇间脱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抹沉稳。
  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近来功课如何?”叶凡抿了一口茶。
  王玄策恭敬地回答:“回老师,兵法总要已通读百遍,不敢说尽数领会,但其中关节,已瞭然於胸。”
  叶凡点了点头。
  他这个弟子,天赋之高,世所罕见。
  寻常人需要数年才能领悟的道理,他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通读百遍,终是纸上谈兵。”
  叶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今日,我考你一题。”
  王玄策精神一振,身体坐得更直了。
  “请老师示下。”
  叶凡看著他,缓缓开口。
  “两军对垒,兵力、兵种、士气、將领能力,尽皆相当。”
  “无地利可依,无奇谋可出。”
  “此战,该如何打?”
  这是一个最经典,也是最无解的兵法难题。
  考验的是將领在最纯粹的正面战场上,对兵力调动、战机把握的极致能力。
  王玄策听完,却愣住了。
  他没有像叶凡预想的那样,陷入沉思,推演战局。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老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叶凡都有些意外的回答。
  “老师。”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弟子,不会让此等情况出现。”
  叶凡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王玄策。
  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自信,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骄傲。
  “为何?”叶凡將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玄策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之上,是大唐如今的万里疆域,从葱岭到东海,从漠北到天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老师,您曾教过弟子,战爭,並非只是两军在战场上的廝杀。”
  他拿起一根小旗,插在了长安的位置。
  “战爭,在兵戈相向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一场战役的胜负,七分在战前,三分在战时。”
  他看向叶凡,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弟子若为將,战前,必动用锦衣卫,穷尽一切手段,探知敌军之虚实。其兵力多寡,粮草储量,將领性格,乃至其国內民心士气,皆要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当我对敌人了如指掌,而敌人对我一无所知时,『均势』,便已不存在。”
  他说著,又拿起另一根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
  “其二,后勤。”
  “老师所创之水泥路,已通达北方草原与西域都护府。我大唐的粮草军械,可以源源不断,以数倍於敌的速度,运抵前线。”
  “我军可以逸待劳,可以集中优势兵力,隨时隨地,选择我想打的时间,我想打的地点。”
  “而敌人,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后勤不济。此消彼长之下,『均势』,又何从谈起?”
  叶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王玄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其三,器械。”
  他走到了墙边,那里掛著一张红衣大炮的构造图。
  “老师的炮军,是划时代的力量。其射程之远,威力之大,足以在骑兵接触之前,便撕碎敌人的任何阵型。”
  “当敌人的步兵方阵,还在数里之外,就已经被我的炮火轰得十不存一,军心溃散,所谓的『均势』,便是个笑话。”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转过身,对著叶凡,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老师。”
  “弟子从不考虑如何打一场『均舍之战』。”
  “因为,在弟子的兵法里,绝不会允许自己,陷入那等无能的境地。”
  “我只会打,以强胜弱之战。”
  “只会打,灭国之战!”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玄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觉得自己回答得很好。
  他將老师教给他的所有知识,融会贯通,形成了一套属於自己的,近乎完美的战爭逻辑。
  这套逻辑,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理论上,无懈可击。
  他等待著老师的夸奖。
  然而,叶凡没有夸他。
  叶凡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很复杂。
  有欣赏,有欣慰。
  但更多的,是王玄策看不懂的,深沉的忧虑。
  这目光,看得王玄策心里有些发毛。
  那股刚刚升起的骄傲与自信,被这沉默的注视,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老师……弟子可是……说错了什么?”他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叶凡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
  “你说的,都对。”
  王玄策鬆了口气。
  “从道理上讲,无懈可击。”叶凡又补充了一句。
  王玄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可叶凡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玄策,你忘了一件事。”
  叶凡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战爭,不是沙盘上的推演。”
  “战场上,瞬息万变。再周密的计划,也可能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次衝锋时马匹的失蹄,一个士兵的怯懦,而全盘崩溃。”
  “你的理论,是完美的。”
  “可战场上,从来没有完美的东西。”
  叶凡看著自己这个才华横溢,却也骄傲到近乎天真的弟子,心中嘆了口气。
  这块璞玉,还需要最严酷的打磨。
  否则,这份骄傲,迟早会变成一把刺向他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你说的很有道理。”
  叶凡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但你这仗,终究,只在纸上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