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阎王爷的生死簿
  五月日头毒辣,长安城青石板都快被晒出油了。卫国公府门前的那条长街,却比这日头还要热闹。
  车马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各色锦盒堆得跟小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靖要嫁闺女。
  “去去去!都散了!”
  卫国公府的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了一条缝,管家老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著把大扫帚,对著那一群点头哈腰的家丁管事挥舞。
  “我家老爷说了,那是军务!不是菜市场买白菜!谁再敢往门口塞一张拜帖,直接扭送京兆府,按刺探军情论处!”
  这一嗓子吼出去,门口的人群缩了缩脖子,但没散,只是退到了巷子口的树荫底下,依旧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府內,冰鉴里的冰块散发著凉气,驱散了暑热。
  正厅中央摆著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了一圈,手里也没閒著,有的捧著凉茶,有的抓著西瓜。
  “听听,听听。”
  程咬金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手里抓著半个西瓜,一边啃一边拿手指著外头。
  “那帮孙子,平日里见著咱们武人就跟见著瘟神似的,躲都来不及。
  今儿个倒好,那叫一个亲热。刚才我还看见房遗爱那小子在他爹门口转悠,估计是想走后门。”
  “让他转悠。”
  叶凡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手里拿著把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著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墨跡刚乾。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也没拦著。只要能过得去这几道坎,別说房遗爱,就是一条狗,我也让它进羽林卫当个百夫长。”
  “我不信。”
  尉迟恭把手里那个几十斤重的石锁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跳。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纸,那双牛眼瞪得老大。
  “这……”
  尉迟恭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黑脸泛红,那是憋的。
  “守拙,你这是选兵?你这是选牲口吧?”
  尉迟恭把纸拍在桌上,手指点著第一行字,唾沫星子飞溅。
  “负重三十斤,越野五十里,还得在一个时辰內跑完?还得全副武装?”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薛礼。
  “仁贵,你那是神武军標准吧?就算是神武军,能跑下来的又有几个?”
  薛礼正拿著块软布擦拭他的方天画戟,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神武军的標准是二十斤。这个……加了十斤。”
  “加了十斤?”程咬金把西瓜皮一扔,凑过来瞅了一眼,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好傢伙!这哪是加十斤的事儿?这多出来的十斤,能把人的肺管子给压炸了。
  那帮世家公子哥,平日里提个鸟笼子都嫌沉,让他们背三十斤铁疙瘩跑五十里?”
  程咬金摇了摇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都能听见他们骨头断的声儿。”
  “就是要断。”
  叶凡合上摺扇,站起身。他走到沙盘前,拔起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长安城的位置上。
  “既然是天子亲军,那就得是铁打的骨头。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上了战场,难不成还要敌人等他们喘匀了气再杀?”
  李靖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卷兵书,看似没听,实则耳朵竖著。
  此时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叶凡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体能也就罢了,毕竟年轻力壮,咬咬牙兴许能有几个硬茬子挺过来。但这第二条……”
  李靖指了指纸上的第二段。
  “骑射。这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了?”
  那纸上写著:骑射考核,需在顛簸马背上,百步穿杨。
  且靶子並非死物,乃是模擬敌军衝锋之氂牛阵,靶隨牛动,箭无虚发,十中八九方为合格。
  “不过。”
  薛礼接过了话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那棵被太阳晒得有些蔫的大槐树。
  “这就是当年咱们在高原上打吐蕃时遇到的情况。氂牛疯跑起来,速度比马还快,若不能一箭射穿牛眼或者驾牛人的咽喉,死的就是咱们。”
  他转过身,看著尉迟恭和程咬金。
  “两位叔伯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应该知道,战场上从来没有站著不动的靶子。”
  “理是这个理。”
  尉迟恭挠了挠那一头乱蓬蓬的黑髮,有些牙疼地吸了口气。
  “但让这帮在长安城里长大的少爷去射疯牛?还要十中八九?我看他们別把箭射到自己马屁股上就谢天谢地了。”
  “还没完呢。”
  叶凡走到桌边,手指在最后一段文字上点了点。那是他特意用硃砂笔圈出来的,红得刺眼。
  “最要命的是这第三项。”
  眾人凑过去一看。
  只有两行字:实战对阵。由元帅府指派考官,不限兵器,不限手段。撑过一炷香不倒地者,录用。
  大厅里静了一下。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程咬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著大腿,那劲头像是要把腿给拍断。
  “这一条好!这一条太他对俺老程的胃口了!”
  他一把搂住叶凡的肩膀,差点把叶凡勒得背过气去。
  “好侄子!这考官的人选,必须算俺一个!那个……那个萧瑀家的小孙子,叫什么来著?萧锐?
  听说最近在练什么家传剑法,吹得神乎其神。俺老程早就手痒了,想给他松松皮!”
  叶凡费劲地把程咬金的胳膊扒拉开,揉了揉肩膀。“程叔,您是副帅,亲自下场欺负小辈,传出去不好听吧?”
  “有啥不好听的?”程咬金眼珠子一瞪。
  “这是考核!是为了陛下选拔人才!俺这是……这是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哦对,言传身教!”
  “行了。”
  李靖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但屋里的笑闹声立马停了。这就是军神的威压。
  “这三条定下来,基本上就把那是世家子弟的路给堵死了。”
  李靖看著叶凡,目光沉沉。
  “但你想过没有,若是这榜文一发,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那些文官肯定又要参你一本,说你故意刁难,甚至说你把持军权,排除异己。”
  “他们爱参就参。”
  叶凡重新坐回竹椅上,翘起二郎腿,一脸的无所谓。“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也管不著。但我把话撂这儿:羽林卫是给大唐保命的,不是给他们镀金的。想进来?行啊。”
  他指了指那张纸。“拿命来换。”
  “再说了。”叶凡咧嘴坏笑,透著股狐狸似的狡黠。“我也没把路全堵死。我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眾人一愣,重新看去。
  只见纸的最下角,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凡通过前三项考核者,需加试『军略算学』。算粮草消耗,算行军脚程,算攻城器械配比。答错者,虽勇不录。
  “这……”尉迟恭傻眼了。“这不是帐房先生乾的活吗?”
  “这就是统帅乾的活。”叶凡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只知道杀人的,那叫莽夫。
  知道怎么养兵、怎么运粮、怎么算日子的,才叫將才。这帮世家子弟不是自詡读过圣贤书吗?
  不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大老粗吗?行,那我就考考他们最得意的脑子。”
  “若是连这都算不明白。”叶凡冷哼一声。“那他们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薛礼看著叶凡,眼里闪过一丝佩服。
  这一招太狠了。
  先用武力把大部分人嚇退,再用这种极其务实的“杂学”把剩下的那点读书人的傲气打得粉碎。
  这哪是选兵,这是在把那帮贵族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好。”
  李靖站起身,大手一挥。
  “就这么定了。来人!”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
  “把这份章程誊写五十份,用黄榜裱起来。”
  李靖的声音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明日午时,张贴於朱雀门、东市、西市,以及各大城门口。”
  “告诉全长安的人。”
  “想进羽林卫,先把这阎王爷的生死簿给签了!”
  ……
  三天后。朱雀门外。
  原本宽阔的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日头越发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但没人肯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堵刚刷红漆的宫墙上。
  墙上,贴著一张巨大的黄榜。
  榜文四周站著两排神武军士兵,个个身披明光鎧,手按横刀,眼神冷冰冰的,把想往前挤的人群逼退三尺。
  “这……这不是要人命吗?!”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著锦缎长袍的中年胖子,正指著榜文,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弹琴。
  他是礼部侍郎赵大人的管家,今天是替自家那个不爭气的小少爷来看榜的。
  “负重三十斤?还得跑五十里?”胖管家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嗓子都喊劈了。
  “我家少爷连二十斤的石锁都提不起来!这叶凡……这武郡王是疯了吗?”
  “这就是故意刁难!”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是一脸愤慨,他是国子监的学生,本来想著投笔从戎,博个功名。
  “那骑射考核,还要射疯牛?这那是考核,这是让我们去餵牛!”
  “就是!太欺负人了!”
  “这羽林卫不进也罢!”
  人群里骂声一片。大部分都是那些等著把自家子弟塞进羽林卫镀金的权贵家眷。
  他们原本以为这羽林卫既然是宗室提议的,怎么著也得给个面子,弄个过场就算了。
  谁知道叶凡这个杀才,直接把门槛砌到了天上。
  “哎哎哎,都別吵吵!”
  突然,一个粗豪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人群分开一条缝。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黑汉子挤了进来。
  这人穿得破破烂烂,裤腿还卷著半截,脚上蹬著双草鞋,一看就是刚从城外庄稼地里回来的。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黑汉子走到榜文前,也不管识不识字,就指著那第一条问旁边的士兵:
  “军爷,这上面写的三十斤五十里,只要跑下来就能进?”
  那神武军士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能进初选。”
  “管饭不?”黑汉子又问。
  “管饱。顿顿有肉。”
  “中!”黑汉子猛地一拍大腿,那动静比刚才那胖管家的大多了。
  “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平日里背两百斤柴火下山都不带喘气的!这三十斤算个球!”
  他转过身,衝著那帮还在骂骂咧咧的权贵子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们不想去?那是你们没饿过肚子!”
  “俺去!”
  说完,这黑汉子直接走到报名处,抓起笔,笨拙地在纸上画了个圈。
  这一幕出来,人群里跟炸了锅似的。
  那些权贵家眷愣住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叶凡这一招,不仅仅是堵死了他们的路,更是给那些寒门子弟、那些真正的莽夫、那些想靠命博富贵的人,开了一扇大门。
  “这……这成何体统!”那个胖管家气得脸上的肉直颤。
  “天子亲军,怎么能让这种泥腿子进?这要是传出去,大唐的顏面何在?”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帘掀开一角。
  李元昌坐在车里,透过缝隙看著那张黄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捏著一把摺扇,扇骨已经被捏断了一根。
  “好你个叶凡……”李元昌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王要的是兵权,你给本王弄来一帮泥腿子!”
  “王爷,这可怎么办?”
  旁边的心腹低声问道。
  “咱们安排的那些人,怕是连第一关都过不去。特別是那骑射,太危险了,万一伤著哪位小……”
  “伤?”
  李元昌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他叶凡既然敢设这种必死之局,那就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喧囂。
  “既然他想玩真的。”
  “那咱们就陪他玩玩。”
  “去,把那个什么『军略算学』的题目给本王弄来。他不是要考脑子吗?本王就不信,这天下还有钱买不到的考题。”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轆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