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穿上铁皮再去讲道理
  神武军校场。
  狄仁杰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的青色官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只没毛的鵪鶉。
  旁边站著的褚遂良也没好到哪去,那张瘦削的脸冻得发青。
  周围全是穿著甲冑的汉子。
  “怀英兄。”
  褚遂良牙齿打架,声音哆嗦:“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狄仁杰咽了口唾沫。
  他想说没来错,毕竟调令上盖著內阁的大印。
  可这杀气腾腾的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查案,倒像是去送死。
  “没来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
  叶长安骑在一匹黑马上,没戴头盔,头髮隨便用根带子束著。
  他手里拎著个酒壶,马鞍旁掛著那把名为“量天尺”的黑铁条。
  “世子。”
  狄仁杰和褚遂良赶紧行礼。
  叶长安跳下马。
  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嚓一声。
  他没看两人,只是冲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抬上来。”
  两个壮硕的兵卒抬著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走过来。
  “哐当。”
  箱子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狄仁杰眼皮跳了一下。
  这里面装的什么?
  刑具?还是裹尸布?
  叶长安走过去,用脚尖踢开左边的箱盖。
  里头没有刑具。
  只有一副擦得鋥亮的明光鎧,还有一个……
  铜算盘。
  算盘很大,纯铜打的,边角磨得锋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当板砖使。
  “怀英,这是你的。”
  叶长安指了指箱子。
  狄仁杰愣住了。
  他指著那副鎧甲:“世子,下官是大理寺丞,文官……”
  “穿上。”
  叶长安喝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口气。
  “去山东,咱们不讲文那一套。”
  “那这算盘……”狄仁杰伸手拿起那个铜傢伙,沉得坠手,“是让下官算粮草?”
  “算命。”
  叶长安咧嘴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孔家在山东盘踞了一千年。”
  “这一千年里,他们吞了多少地,吃了多少人,欠了老天爷多少债。”
  叶长安指了指那个算盘。
  “你给我一笔一笔算清楚。”
  “少一个子儿,我就拿你是问。”
  狄仁杰的手紧了紧。
  这哪是算盘。
  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那……下官呢?”
  褚遂良看著另一个箱子。
  叶长安踢开箱盖。
  里头也是一副鎧甲。
  但上面放著的不是算盘,而是一把横刀。
  刀鞘黑沉,刀柄上缠著防滑的麻绳,透著股子血腥气。
  旁边还放著一摞厚厚的帐本。
  褚遂良退了一步。
  “世子,下官是起居郎。”
  他举起手里那捲史书,声音都在抖:“下官的手是拿笔的,拿不动刀。”
  “笔?”
  叶长安嗤笑一声,走到褚遂良面前。
  “孔家门口有两座石狮子。”
  叶长安一把抓住褚遂良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把铁钳。
  “那狮子吃肉不吃素,更不认你这软趴趴的笔桿子。”
  叶长安把那把横刀塞进褚遂良手里。
  “握住!”
  褚遂良手一沉,差点把刀扔了。
  “到了曲阜,他们要是跟你讲道理,你就记帐。”
  叶长安拍了拍那摞帐本。
  “他们要是跟你耍流氓,或者是想让你闭嘴。”
  叶长安指了指那把刀。
  “你就用这个,教教他们什么叫大唐的道理。”
  褚遂良看著手里的刀。
  刀身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
  “穿甲!”
  叶长安没给他矫情的时间。
  他转过身,大吼一声。
  周围的神武军齐刷刷地围上来。
  根本不容两人拒绝。
  七手八脚地把那两身沉重的明光鎧套在他们身上。
  皮带勒紧了腰腹,护心镜压在胸口,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狄仁杰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铁罐头里。
  他试著动了动胳膊。
  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感觉怎么样?”
  叶长安把空酒壶掛回腰间。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铜算盘往腰间一掛。
  “有点沉。”
  狄仁杰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也没了刚才的迷茫。
  “不过……”
  他摸了摸冰凉的甲片。
  “挺踏实。”
  “踏实就对了。”
  叶长安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刚刚完成蜕变的“新兵”。
  “记住了。”
  “从出了这个门开始,你们就不是官。”
  “是屠夫。”
  “是去给圣人放血的屠夫。”
  叶长安猛地一挥马鞭。
  “出发!”
  號角声起。
  三千铁骑动了。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狄仁杰和褚遂良笨拙地爬上马背。
  褚遂良还在调整那把横刀的位置,刀柄老是撞著他的肋骨,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没把刀扔了。
  反倒把那摞帐本塞进了护心镜后面,贴著肉放著。
  大军出了长安城,沿著官道一路向东。
  刚过十里亭。
  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
  战马嘶鸣,烟尘滚滚。
  “怎么回事?”
  叶长安勒住马韁。
  前面的斥候策马跑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报世子!”
  斥候抱拳。
  “前面有人拦路。”
  “谁这么大胆子?”
  叶长安皱眉。
  这可是神武军,打著钦差的旗號,谁敢拦?
  “是个老头。”
  斥候指了指后面。
  “跪在路中间,说是……说是来送饭的。”
  送饭?
  叶长安愣了一下。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队伍分开一条道。
  只见官道正中间,跪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
  他面前放著一个破旧的篮子。
  篮子里盖著块蓝布,冒著热气。
  看见叶长安过来,老农把头磕在地上。
  “草民……草民叩见大老爷。”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叶长安翻身下马。
  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老农面前,扶起老人。
  “老人家,这是干什么?”
  老农没敢抬头。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哆嗦著,掀开了篮子上的蓝布。
  里头是十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听说大老爷要去山东……要去为民做主……”
  老农抬起头。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泪混著泥土,在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草民没啥好东西。”
  老农把篮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今年新收的穀子磨的。”
  “乾净。”
  “大老爷吃了,有力气。”
  “有力气……”
  老农突然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不是纸。
  是一块白布,上面写著血字。
  “有力气,帮草民把那被活埋的孙女,挖出来……”
  叶长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块布。
  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黑窝头。
  身后的狄仁杰和褚遂良也跟了过来。
  褚遂良看著那个窝窝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长安没说话。
  他拿起一个窝窝头。
  咬了一口。
  咯牙,拉嗓子。
  但他咽下去了。
  “好吃。”
  叶长安站起身。
  他把那个咬了一口的窝窝头塞进怀里。
  “老人家。”
  叶长安的声音很轻。
  “这饭我吃了。”
  他转过身,看著狄仁杰和褚遂良。
  “把篮子带上。”
  “这窝窝头,咱们带到孔庙去。”
  叶长安翻身上马。
  “给那位衍圣公尝尝。”
  叶长安抽出后腰的量天尺,指著山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