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功亏一簣?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钢盔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匯聚成流,顺著官兵们坚毅的脸颊不断滑落。
  月台和铁轨旁早已泥泞不堪,但数万將士依旧如同一片钢铁森林,在冰冷的雨水中岿然不动,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证明著这片“森林”的生命力。
  肃杀与期待交织的气氛,在雨幕中非但没有被浇熄,反而愈发凝重,仿佛一点即燃。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顾家生和杜聿民並肩站在月台上,任凭雨水浸透军装,但他们仿佛毫无察觉。他们的目光,如同身后数万將士一样,死死锁定著铁路延伸的那片无尽黑暗。
  突然!
  呜~~!
  一声悠长、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汽笛声,猛然刺破了重重雨幕,从远方鏗鏘传来。
  这一声汽笛,让所有肃立的官兵们身体为之一震,所有人的目光骤然亮起,齐刷刷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紧握钢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腔中的热血几乎要衝破暴雨的束缚。
  “来了!”
  紧接著,远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那光点迅速变大,变亮,伴隨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钢铁巨轮碾压铁轨的轰鸣声:
  “哐哧!哐哧!哐哧!”
  声音越来越近,节奏鏗鏘,压过了风雨声。
  灯光越来越耀眼,已经能看清列车头那巨大的轮廓和喷涌出的白色蒸汽,它们在雨水中瀰漫开来,更添几分磅礴气势。
  总裁的专列,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破开雨夜,向著全州站疾驰而来,它显然没有在此停靠的打算,速度虽然因进站有所减缓,但依旧保持著前行之势。
  就在专列车头即將掠过月台的那一刻!
  “立正~敬礼!”
  “刷”的一声,数万人同时敬礼,
  “学长!”
  顾家生低喝一声,与杜聿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同时,猛地拔腿,沿著湿滑的月台,迎著巨大的列车,开始了衝刺,两位中將,在数万將士的注视下,在瓢泼大雨中,不顾一切地追逐著正在行驶中的专列。
  他们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將官披风在身后被风扯得笔直。
  “校长!”
  “校长!学生请战!”
  他们的呼喊声被列车的轰鸣和风雨声吞没,但他们俩的动作却迅捷无比。
  看准时机,顾家生率先伸手,一把抓住了专列后方一节车厢门外的扶手,脚下发力,敏捷地跃上了踏板。杜聿民紧隨其后,也在另一侧迅速登车。
  两人的动作乾净利落,显露出久经行伍的功底。然而,列车却还是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行驶,將那一片无声的、钢铁般的请愿队伍拋在后面。
  车厢內温暖而安静,与外面的风雨交加恍若两个世界。顾家生和杜聿民刚刚站稳,急促地喘著气,雨水从他们身上流淌而下,滴落在华丽的地毯上。
  几乎就在同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长衫、面容清癯、戴著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在一眾卫兵的护卫下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惊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人正是侍从室第二处主任,总裁的文胆——陈布雷先生。
  “光亭?振国?”
  布雷先生看清来人后,更是大吃了一惊,尤其是看到两位王牌军长如此狼狈的样子,心中却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太危险了!”
  “布雷先生!”
  杜聿民喘匀一口气,率先开口,语气急切而恳切。
  “学生与振国老弟,並非有意惊扰。实因军情似火,抗战大局迫在眉睫!我等麾下將士……”
  顾家生也立马接话,他指向车窗外。
  “请布雷先生看一眼窗外!我第五军、新一军数万將士,此刻正淋著冷雨,立於泥泞之中,只为向校长、向国家表明我革命军人誓死抗战、收復国土之决心,崑崙关乃兵家必爭之地,日寇气焰囂张,我等请缨前往,纵粉身碎骨,亦要与敌誓死一战!恳请先生代为稟报校长,准我二人面陈请战!”
  布雷先生顺著顾家生所指,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向外望去。
  儘管列车在移动,视线模糊,但他依然能看到,在探照灯和车灯偶尔扫过的光影中,铁路两旁那密密麻麻、肃立无声的军队轮廓。
  雨水在他们钢盔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影,一片接著一片,沉默地延伸向黑暗深处,仿佛没有尽头。
  那无声的威严,那磅礴的气势,那冰冷的铁与火的气息,即使隔著一层车窗,也强烈地衝击著他的內心。
  布雷先生不禁动容,他完全能感受到车外那数万颗跳动著的、火热的请战之心。他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再看向浑身湿透,但眼神坚定的顾、杜二人时,语气缓和了许多,却更多的带著一丝无奈。
  “光亭,振国,你们的心意,你们的决心,我看到了,窗外数万將士的热血,我也感受到了。委座……他其实也知道。”
  他稍微停顿了片刻:
  “委座连日主持军事会议,忧劳国事,身心俱疲,方才服过药,已经歇下了。此刻实在不便惊扰。”
  看到顾、杜二人脸上瞬间涌起的急切和失望,他立刻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郑重地说道:
  “但是!你们二位军长,以及第五军、新一军全体將士的请战之心,我以人格担保,必定一字不差,转呈委座!如此军心士气,正是国家所需,委座闻之,必感欣慰!”
  他的话诚恳而有力,堵回了顾家生和杜聿民所有想要求见的话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但也明白,这或许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强闯惊驾,非但於事无补,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顾家生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和杜聿民一起,“啪”地一声,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如此,便有劳布雷先生了!”
  “拜託了!”
  布雷先生神色肃然,微微点头回礼:
  “放心吧....二位,雨夜寒冷,快回去安抚將士们吧。国家.....还需倚仗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