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回,就说我病得起不来床
  北凉王府的臥房,此刻被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填满了。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昏黄的烛火摇曳著,把屋里的人影拉得老长,像是一群来索命的无常。
  马得福站在床边,手里的拂尘都在抖。
  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还掛著刚才没擦乾净的“血点子”,红艷艷的,看著比鬼还渗人。
  “张……张神医。”
  马得福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问道,“王爷他……到底怎么样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张仲景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
  老头子嘆了口气,那一声嘆息,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沧桑和无奈,听得马得福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您是宫里的老人了,应该听说过一句话。”
  张仲景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早就写好的、墨跡都干透了的《病危通知书》,双手递了过去: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王爷这身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北凉苦寒,风沙入体,早已伤了根本。刚才又急火攻心……”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沉痛:
  “心脉寸断,五臟皆衰。这一口血喷出来,那是把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泄了啊。”
  马得福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病症,看得他眼皮狂跳。什么“气若游丝”、“油尽灯枯”、“准备后事”……
  这哪里是诊断书?这分明就是阎王爷的催命贴!
  “那……那还能回京吗?”
  马得福不死心,试探著问道,“陛下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咱家把王爷带回去……”
  “带回去?”
  张仲景冷笑一声,指了指床上那个进气多出气少的人形物体:
  “公公,您现在若是敢动他一下,老夫敢保证,不出十里地,您就能直接给他办丧事了。”
  “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是治老夫的罪,还是治您的罪?”
  马得福浑身一激灵。
  这锅太大,他背不动啊!
  就在这时,床上那团“死肉”突然动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
  一阵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咳嗽声传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王爷醒了!”
  福伯扑了过去,哭得那叫一个悽惨,“殿下!您看看老奴啊!您可不能走啊!”
  阿雅守在床头,手里紧紧攥著那把菜刀,红肿的眼睛死死盯著马得福,仿佛只要这个老太监敢说一个“走”字,她就要让他血溅当场。
  赵长缨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曾经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不堪,没有一丝焦距。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著:
  “父……父皇……”
  “公公……是马公公吗?”
  马得福硬著头皮凑过去:“王爷,是咱家。”
  “公公……”
  赵长缨一把抓住马得福的手,力气大得嚇人,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儿臣……儿臣想回京……儿臣想父皇啊……”
  “可是……这身子……不爭气啊……”
  两行清泪顺著他的眼角滑落,混合著嘴角的“血跡”,看起来悽惨至极。
  “笔……拿笔来……”
  赵长缨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又重重跌了回去,“儿臣……要给父皇……写信……”
  “快!拿笔!”马得福被这“父慈子孝”的场面感动得鼻子一酸,连忙吩咐。
  福伯递过纸笔。
  赵长缨却推开了毛笔。
  他颤抖著把手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其实是咬破了藏在舌底的血包)。
  “儿臣……写血书……以表……孝心……”
  他在宣纸上颤抖著画了起来。
  那字跡歪歪扭扭,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触目惊心:
  **【父皇亲启:】**
  **【儿臣不孝……天命难违……恐无法回京侍奉……】**
  **【北凉虽苦,却是儿臣埋骨之地……】**
  **【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长缨手一松,那张染血的宣纸飘落在地。
  他两眼一翻,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殿下——!!!”
  满屋子的人齐声痛哭。
  马得福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去探赵长缨的鼻息。
  若有若无,气若游丝。
  真的快不行了!
  “公公!”
  张仲景適时地补了一刀,“王爷现在需要静养!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更不能顛簸!您若是再逼他,那就是在杀人!”
  马得福看著那张血书,又看看阿雅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再看看门外那群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不善的北凉亲兵。
  他知道,这次差事,算是办砸了。
  人是带不走了。
  带走就是死人,回去也是个死。
  倒不如拿著这封血书和张神医的诊断回去復命,好歹能证明自己尽力了,是天意弄人。
  “罢……罢了……”
  马得福捡起地上的血书,小心翼翼地收好,嘆了口气:
  “王爷……既然病重,那就……好生养著吧。”
  “咱家这就回京,向陛下稟报。陛下仁慈,定会体谅王爷的苦衷。”
  说完,他像是生怕赵长缨真的死在自己面前一样,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臥房,带著隨行的侍卫,连夜逃离了北凉王府。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
  “吱呀——”
  房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臥房里那悽惨的哭声,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消失。
  “呼……”
  床上那个刚才还“气若游丝”的赵长缨,猛地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
  “憋死老子了!”
  他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一脸的嫌弃,“这番茄酱兑多了,有点齁。”
  张仲景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翻了个白眼:
  “王爷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可惜了。刚才那一口气没上来的样子,老夫都差点以为您真过去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赵长缨得意地挑了挑眉,走到桌边,抓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这就叫专业!”
  “不过……”
  他嚼著苹果,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这次虽然把马得福忽悠走了,但这戏……是不是演得有点过火了?”
  “血书都写了,病危通知也下了。要是父皇一激动,真派个仪仗队来给我办丧事,那我岂不是得躺在棺材里装死?”
  阿雅正蹲在地上擦那把菜刀,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
  她指了指赵长缨,又指了指门外,比划了一个“打出去”的动作。
  赵长缨乐了。
  “媳妇儿说得对。”
  “管他呢!反正现在天高皇帝远。”
  “他要是真敢来办丧事,我就敢诈尸!”
  “抗旨?”
  赵长缨冷笑一声,把果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不,这不叫抗旨。”
  “这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