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媳妇说:公公有难,得救
  “等一下。”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就像是落马坡上吹过的一阵夜风,甚至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没有带出来。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配合著那只覆在手背上的微凉小手,却像是一座凭空拔地而起的巍峨大山,硬生生地卡住了赵长缨即將按下去的大拇指。
  赵长缨愣住了。
  他原本正准备按下那个足以將太原王氏百年基业连同里面所有的阴谋诡计一起夷为平地的红色按钮。他嘴角的残忍冷笑甚至都还没有完全绽放开来。
  他低下头,看著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指腹上还带著常年握枪和握刀磨出来的薄薄老茧。这只手並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透著一股子绝不妥协的执拗。
  赵长缨脸上的暴戾和杀气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净净。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阿雅,语气在一秒钟之內完成了从“工业暴君”到“宠妻狂魔”的无缝切换,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怎么了媳妇儿?”
  赵长缨反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指尖,轻轻揉捏著,“是不是风太大吹著了?还是看这屏幕看久了眼睛酸?我让他们把亮度调低点。”
  对讲机那头,重炮阵地的指挥官老李正急得直跳脚,粗狂的嗓门夹杂著猛烈的电流麦声疯狂传出:“殿下!雷神一號阵地准备就绪!炮弹都顶上膛了!您倒是下令啊!兄弟们的手都快按抽筋了!”
  赵长缨毫不犹豫地按下通话键,没好气地吼了回去。
  “按抽筋了就去旁边甩甩手!原地待命!没我的命令谁敢开火,老子明儿就让他去伙房切一年的洋葱!”
  切断通讯后,赵长缨再次转头看向阿雅。
  此时的阿雅根本没有看他。
  她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清冷的眸子,正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块巨大的天幕。
  天幕的画面里,御书房的残破大门已经被彻底撞碎。
  二皇子赵武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嗜血野兽,正提著那杆还在滴血的马槊,一步步逼近龙椅上那个苍老而倔强的帝王。
  乾皇赵元披头散髮地端坐在那里。他虽然老了,虽然已经被逼入绝境,但那双浑浊老眼里透出的帝王骨气和寧死不屈的悲凉,却硬生生地撑起了大夏皇室最后的一丝尊严。
  阿雅看著那个老头。
  她是个杀手。
  在遇到赵长缨之前,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兵刃和鲜血。杀手的世界非黑即白,只有任务和生死,从来不懂什么叫亲情,什么叫家国天下。
  老皇帝其实挺討厌的。
  他高高在上,他总想算计自己的夫君,他甚至还想塞个什么崔家大小姐过来抢自己的位置。
  阿雅以前很不喜欢这个老头。
  可是。
  她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了自己怀里那个正睡得香甜的小核平身上。
  小傢伙的脖子上,掛著一把沉甸甸的纯金长命锁。
  那是满月酒那天,老皇帝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李莲英当时宣读口諭的画面,再次在阿雅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陛下说,这把锁是先皇赐下的。希望能锁住孩子的命,也锁住咱们大夏皇室的血脉亲情。”
  这是阿雅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来自长辈的那种虽然笨拙、虽然带著几分傲娇、却实打实的血脉羈绊。
  那个倔强的老头,送了一把锁。
  他承认了这个叫赵核平的小怪物,也承认了她这个出身卑微的“野丫头”。
  杀手的恩怨向来分明。
  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一把锁住她儿子命运的金锁?
  “夫君。”
  阿雅终於收回了视线。
  她转过头,看著赵长缨那张因为疑惑而微微皱起的脸,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救他。”
  赵长缨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抓了抓头髮,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试图跟这个一根筋的媳妇儿讲讲复杂的政治逻辑。
  “媳妇儿啊,你听我给你盘算盘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赵长缨挪了挪椅子,凑到阿雅跟前,耐著性子开始分析。
  “你看啊,老头子现在虽然惨,但他骨子里的皇帝架子还没塌。王镇天那帮老狐狸的底牌也还没完全漏乾净。”
  “咱们现在要是衝进去,顶多算是个『护驾有功』的忠臣。等事后老头子缓过劲来,肯定又要防著咱们手里这些大炮。”
  赵长缨指著天幕上那个正在狂笑的王镇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得等!等老二把老头子的尊严彻底踩在脚底下摩擦,等京城这帮世家把作乱的罪名彻底坐实!”
  “只有等到皇权彻底扫地,老头子真正陷入绝望的时候,咱们再天神下凡一般地杀进去。”
  “到那时候,咱们就是救世主!老头子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乖乖把这天下的大权交到咱们手里。这叫政治帐,懂吗?”
  赵长缨觉得自己分析得简直天衣无缝,完美地结合了厚黑学和马基雅维利主义的精髓。
  然而。
  阿雅根本没有听他这些长篇大论。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伸出手,从赵长缨那只因为激动而挥舞的右手里,一把將黑色的军用对讲机给夺了过来。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哎?媳妇儿你干嘛?”赵长缨愣住了。
  阿雅握著对讲机,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没有家国天下的算计。
  没有皇权更迭的权谋。
  她看著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想要把整个大夏都算计进去的梟雄,只说了最简单、最朴素的一句话。
  “他是公公。”
  “公公有难,得救。”
  就这么简单的八个字。
  没有大道理,没有政治帐。
  只是一个儿媳妇,看到自己孩子的爷爷快要被人砍死了,觉得应该去救人。
  就这么简单。
  赵长缨呆呆地坐在躺椅上,看著阿雅那张认真的脸。
  微风吹过落马坡的营地,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
  赵长缨突然泄气般地垮下肩膀,抬起手狠狠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粗口,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最后竟然化作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赵长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把將阿雅连同怀里的儿子紧紧抱住,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去他妈的政治帐!”
  “去他妈的厚黑学!”
  赵长缨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与释然。
  他太喜欢自家媳妇这股子不讲道理的护短劲儿了!
  是啊,算计那么多干什么?
  老子手里握著能把这个时代犁平十遍的钢铁洪流,老子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真理!
  就算老头子事后要防著我,他防得住吗?!
  “行!听媳妇儿的!”
  赵长缨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前一秒,他还是个坐在马扎上吃瓜看戏、满嘴阴谋诡计的兵痞流氓。
  但当双脚落地的这一瞬间。
  一股宛如实质般的铁血杀气,轰然从他体內爆发而出!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统御万军的帝国最高统帅才拥有的恐怖威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股杀气的骤然降临而降至了冰点。
  站在一旁的铁牛和王翦老將军同时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神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狂热战意。
  “铁牛!”
  赵长缨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慵懒,低沉得宛如战鼓的闷响。
  “俺在!”铁牛单膝跪地,巨大的战斧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爆响。
  “传令下去,火炮阵地取消试射计划!把炮衣都给老子裹好!”
  赵长缨一把抓起放在旁边桌案上的黑色战术头盔。
  “咔噠!”
  冰冷的金属面罩顺滑地扣下,遮住了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庞,只露出一双闪烁著极度危险光芒的漆黑眼眸。
  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把特製的、散发著烤蓝光泽的大口径白朗寧手枪,熟练地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清脆刺耳。
  枪口抬起,笔直地指向五十里外那座火光冲天的大夏京城。
  赵长缨透过头盔的面罩,看著天幕上那个正举起长刀、准备对老皇帝痛下杀手的二皇子赵武。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著硝烟味的冷空气,胸腔剧烈扩张。
  下一秒。
  一声足以震动三军、撕裂整个落马坡夜空的狂暴咆哮,从这位北凉王的喉咙深处轰然炸裂!
  “全军听令!”
  “装甲部队,引擎全开!”
  “神机营,子弹上膛!”
  “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衝进京城!谁敢挡路,直接用履带碾过去!”
  “咱们去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