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真是妙极了!
  “到头来,不过各自独对长夜,一声嘆息罢了。”
  说到此处,苏尘几乎已是在掀开命运幕布,提前点破二人终局。
  尤其是綰綰——
  她美得惊心动魄,聪慧得令人胆寒,惑人心魄、冷酷决绝、算无遗策,为达目的可焚尽一切。
  可偏偏,她又美得真实,爱得炽烈,狠得坦荡,深情得毫无保留。
  相较之下,师妃暄倒像一尊供在深山古剎里的玉雕仙子,清冷绝尘,却少了些活人的温热与痛感。
  这,才是苏尘將綰綰排在第二的真正缘由。
  若非她功力尚差最后一步,未能叩开宗师之门——
  这胭脂榜副册第一的宝座,怕真要让给这位阴癸派最耀眼的妖女了。
  即便如此,綰綰也已心满意足。
  没人知道她眉梢眼角的欢喜是真是假,所有人只看见——
  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弯成了最柔软的月牙。
  而在会场角落一处幽暗位置,
  一名蒙著素纱、眼角微纹却难掩风华的中年女子,面色沉静如水,指尖却悄然收紧。
  她正是当今慈航静斋掌门——梵清慧,
  亦是胭脂榜副册第三位师妃暄的授业恩师。
  苏尘並未贬低师妃暄一字一句,可字里行间的疏离与淡漠,却如冰锥刺骨,清晰可见。
  梵清慧心头微沉:
  慈航静斋,究竟何处冒犯了此人?
  “梵斋主不必太过掛怀,那位苏先生虽似天外飞仙临凡,终究落地未久,彼此生些误会,再寻常不过。”
  “待会儿老道亲自走一趟,把话说开,自然烟消云散。”
  话音刚落。
  立在梵清慧身侧的一位道人,语气和缓地开口劝解。
  此人头戴高冠、腰束宽带,眉目沉静温厚,身姿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不染尘囂的疏朗气韵。
  正是早先被苏尘隨口点名的道门翘楚——寧道奇。
  谁也没料到,
  他竟与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慧一道,悄然现身於七侠镇说书大会。
  而此刻,
  梵清慧听罢寧道奇这番宽慰,非但未鬆动半分,反倒神色一凝,轻轻摇头,声音清越却不容置疑:“慈航静斋清誉,岂容他人隨意折损?此事,我必要当面问清!”
  话音未落,
  她已拂袖起身,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
  “贫尼梵清慧,忝掌大唐慈航静斋。小徒能得苏先生青眼,位列胭脂榜第三,实属莫大荣光。”
  “然她已剃度出家,六根清净,还望先生收回此评,另择佳人登榜。”
  话音甫落,
  全场先是寂静一瞬,继而轰然骚动。
  自苏尘推出胭脂榜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眾请他撤评!
  妙啊!
  真真是妙极了!今儿这场,可算没白跑!
  眾人又惊又喜,直呼值回票价,目光齐刷刷聚焦梵清慧身上,满是期待——您要讲,就多讲两句啊!
  苏尘闻声,眸子微敛,目光在梵清慧脸上顿了顿,又扫过她身旁的寧道奇,心底毫无波澜。
  这事,慈航静斋干得出来。
  而且不止一回两回,只是这次,轮到自己头上罢了。
  另一边,
  黄蓉等人原本对慈航静斋並无特別观感。
  可一听这话,眉头齐齐一皱,心头火起。
  綰綰更是憋不住,肩膀直颤,笑得前仰后合——这一回,她是真乐开了花。
  出家人?
  呵。
  原本苏尘只是想隨口点评下綰綰与师妃暄这两位绝色佳人。
  至於慈航静斋和魔门之间那些缠了百年的旧帐,
  他压根儿没打算掺和。
  毕竟江湖浩荡,三教九流,什么人物没见过?
  可谁料——
  梵清慧竟当著满堂宾客的面,劈头盖脸就让他刪掉师妃暄“大唐胭脂榜第三”的名次!
  这不是指著鼻子打脸,又是什么?
  那就別怪他掀桌子、泼沸水、甩实锤了!
  另一边,
  梵清慧端坐不动,指尖轻叩案几,静候回应。
  在她看来,榜单再响亮,终究得当事人点头才算数吧?
  哪怕她自己並非上榜之人,
  但自古尊师重道,天地君亲师——
  她是师妃暄的授业恩师,代徒发声,天经地义。
  其实她真正在意的,压根不是那个“第三”的虚名,
  而是苏尘接连三次对慈航静斋的尖锐定性。
  如今他一言既出,江湖震动,坊间奔走相告,
  一句话就能搅动一个门派的根基,
  何况是连番贬斥?
  长此以往,慈航静斋“白道之首”的金字招牌,怕是要蒙上洗不净的灰。
  可惜,梵清慧被捧得太久,早忘了苏尘不是寧道奇那般温厚的老前辈,也不是宋缺那种顾全大局的宗师。
  就在她眸光微闪、等著对方退让之际——
  苏尘开口了。
  “原来梵斋主心里也清楚,慈航静斋,是个剃度出家的道场?”
  “苏先生此话,何解?”
  梵清慧凤眼微敛,笑意未达眼底,指尖却悄然收紧。
  “既已落髮修行,为何偏要频频伸手,搅动天下风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话本不该出现在此世,可她脱口而出,毫无滯涩。
  “好一句匹夫有责!”苏尘朗声一笑,“可贵斋担责的方式,莫非就是遣美人赴局,以色为刃,以情作饵?”
  “放肆!”梵清慧面色骤沉,“慈航静斋立派百年,行事光明磊落——阁下若凭空构陷,莫怪武林同道群起而詰!”
  方才尚存三分客套,此刻已是寒锋出鞘,字字带刺。
  “哼,做得出,倒不许人说?”
  苏尘冷嗤一声,目光如刀。
  梵清慧刚启唇,便被他截断:
  “梵斋主,敢问令师妹碧秀心……如今安在?”
  “她早已圆寂多年——阁下翻这陈年旧帐,意欲何为?!”
  她语调平稳,可瞳孔深处,倏然掠过一丝裂痕。
  她早料到他会提碧秀心,也早备好了说辞——人死如灯灭,是非功过,岂容活人妄议?
  但她低估了苏尘。
  同一时刻,
  席间静坐的邪王石之轩,听见“碧秀心”三字,指节猛然攥紧,青筋暴起,呼吸陡然粗重。
  慈航静斋当年那一招,堪称毒辣至极:
  以倾城之姿为饵,诱一代梟雄入彀,
  纵使石之轩参透不死印法,心防最深处,仍埋著一道永不癒合的旧伤。
  苏尘扫了他一眼,暂且搁置。
  因为接下来拋出的,才是真正炸穿全场的惊雷。
  “三十年前,邪王石之轩横行江湖,无人可制。慈航静斋暗中决议,派出碧秀心设局——结果呢?石之轩销声匿跡,转头成了洛阳白马寺里一位闭门诵经的老僧。”
  “梵斋主,此事,可是真的?”
  话音未落,厅內已是嗡然一片。
  半数人面面相覷——这事他们闻所未闻,只知邪王某日忽然没了踪影;
  另一半人则眉头紧锁——他们隱约听过风声,却一直以为是正面对决、两败俱伤,谁曾想,竟是这般布局?
  眾目睽睽之下,梵清慧答得乾脆利落:
  “我师妹身故已久,其中原委,连我这个做师姐的都不甚了了。”
  “倒是苏先生——消息从何而来?莫非是道听途说,信口开河?”
  苏尘闻言,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没接这话,反倒缓声问道:
  “诸位可晓得,这大唐胭脂榜副册第四位,是谁?”
  ???
  满场错愕。
  不是在撕碧秀心的旧事吗?怎么突然跳到榜单上了?莫非他心虚改口?
  “尘哥哥,你快说呀,我可想听呢~”
  黄蓉忽地起身,裙裾轻旋,脆生生一句,像颗糖丸滚进绷紧的弦上。
  苏尘朝她頷首一笑,隨即朗声道:
  “这位排在第四的,是石青璇。”
  “曲中圣手,簫声一出,山月低垂,江湖皆醉。”
  “若论风仪气韵,她足可压服群芳;唯独武艺稍逊,否则这副册榜首之位,哪轮得到旁人?”
  眾人纷纷頷首。
  石青璇的名號,谁人不晓?一管玉簫吹遍大江南北,连少林方丈都亲邀她赴禪茶之会。
  只是——
  谁也没想到,苏尘竟在此刻,將这个名字轻轻拋了出来。
  霎时间,眾人脊背一凉,齐刷刷扭头盯住梵清慧。
  怎么可能?
  “石青璇——慈航静斋圣女碧秀心所出。”
  苏尘语气平缓,却像掷下一枚惊雷。
  话音未落,满厅譁然。
  眾人震愕的,压根不是碧秀心生了孩子,而是这孩子竟冠了“石”姓!
  再一琢磨他先前那番话——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轰然撞进所有人脑中:
  石青璇,竟是邪王石之轩与碧秀心的骨血!
  惊天秘闻!
  梵清慧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万没料到,碧秀心竟真与石之轩暗结连理,还诞下血脉!
  石之轩亦是瞳孔骤缩,喉结微动,整个人钉在席间,仿佛被抽去了魂。
  旁人更是一片骚动,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石青璇的存在,等於亲手替苏尘把证词按上了红印——
  他此前所言,句句凿实!
  梵清慧指尖发白,心口发沉,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气。
  当石青璇的名字被掀开,一切辩解都成了徒劳。
  慈航静斋以门人诱引魔头的旧事,已铁板钉钉,无可翻盘。
  换句话说——
  这个执掌白道三十年的圣地,招牌已被苏尘三两句话砸裂了一半。
  可为什么?
  梵清慧仍如坠雾中。
  慈航静斋从未招惹过他,既无旧怨,也无利害衝突。
  他为何偏要掀翻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