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宿儒出列
  ……
  两日后。
  距离春闈开考,只剩下不到五日,京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街道上到处都是赶考的举子,有人抱著书边走边看,有人聚在茶楼里爭论经义,也有人面色凝重地站在布告栏前,反覆看著朝廷张贴的那道关於附加试问卷的告示。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街边的狗都懒洋洋地趴在墙角,懒得动弹。
  可贡院门口的广场上,一大早,便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举子。
  这些人大多穿著半旧的儒衫,年纪普遍偏大,最小的看起来也有四十出头。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脸上带著同样的愤慨和不甘。
  为首的正是冯敬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色儒袍,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年过六十,腰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拿著一卷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巳时正,见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冯敬之大步走到贡院正门前,面对著越聚越多的士子和围观的百姓,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黄纸,高声喊道:
  “诸位同年!诸位读书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朝廷口称取士,实则以寒门从未学过、从未见过之事设卷拦路!”
  “今日说不计名次,明日便可暗中参考,后日便能堂而皇之列入正卷,藉此黜落士子!甚至今年说只是试行,明年便可尽废经义!”
  “若此例一开,科举不再取寒窗苦读之士,只取家有官师、手握秘册之人!”
  “到那时,科举还是寒门最后一条路吗?”
  冯敬之指著贡院大门,声音越来越高。
  “这不是改制!”
  “这是借实务之名,断寒门之路!”
  “这是要让天下读书人几十年的苦功,一夜之间化作废纸!”
  他身后几名老举人立刻跟著高喊。
  “撤去试问卷!”
  “还科举以公正!”
  “不可断天下寒门之路!”
  周围不少举子本就心中不安,听到这几句话,情绪顿时被带了起来。
  “说得对!”
  “凭什么临近春闈才加试问卷!”
  “朝廷若真不看,为何要考?”
  “请礼部撤去试问卷!”
  有人举起手中的书册,有人高声呼喊,也有人只是被人群裹在中间,跟著喊了两句。
  声音在贡院高墙之间不断迴荡,附近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巡街的差役赶来后,看见聚集的全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也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在外围拉起人墙,急忙派人去礼部和衙门报信。
  而吴守拙也来了,他站在广场边缘一处茶棚的屋檐下,远远望著那些振臂高呼的人群。
  他的手紧紧攥著衣角,他理解冯敬之的愤怒,甚至感同身受。
  但他还是没有走过去,昨晚他一夜未眠,也想了一夜,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冯敬之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
  朝廷的確说了不计名次,至少今科不会影响录取。
  而那些所谓的“確切消息”,冯敬之始终不肯说出来源。一个连来源都不敢说清楚的消息,真的可信吗?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一个人——王明远。
  那个和他一样出身贫苦人家的年轻人,那个从屠户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
  王明远会的那些东西,算学、水利、农政、火器,难道是天生的吗?
  不,那肯定是他学来的。
  如果王明远能学,为什么自己不能学?
  理智最终战胜了衝动。
  吴守拙没有加入罢考的人群,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著。看著那些愤怒的面孔,听著那些不甘的吶喊,心里五味杂陈。
  ……
  而此刻,距离贡院不远的一处负责此次春闈的衙署內,气氛却异常平静。
  周老太傅坐在书房里,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面前站著一名刚从外面回来的书吏。
  “大人,贡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几百人,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举子,为首的是陇西冯敬之。”
  周时雍喝了口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果然如预料的那般,跳出来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向旁边坐著的几人。
  这几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身上穿著朴素的儒衫,一看便是饱读诗书之人。
  “诸位,也该动一动了。”
  那几人闻言,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起身,朝周时雍拱了拱手。
  “大人放心,我等这就去。”
  周时雍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走出书房。
  很快,贡院门口的喧闹声还在持续,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冯敬之已经念完了那份写满“罪状”的黄纸,正在大声呼吁更多的士子加入他们的行列。
  “诸位!今日我等若不发声,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朝廷……”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嵩阳书院的李山长!”
  “还有国子监的刘祭酒!”
  “那是白鹿洞书院的陈夫子!他怎么也来了?”
  隨著一声声惊呼,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只见七八位身著儒衫的老者,正缓步朝贡院门口走来。
  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有的头髮已经全白,有的拄著拐杖,可他们身上那股气势,却让在场的所有士子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在场的人虽然大多年纪不小,可但凡年轻时进过学、读过书的,或多或少都曾在各大书院听过课,或者与这些大儒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见到这些曾经授业解惑的老师,许多原本还在高喊的士子顿时声音弱了下去。
  毕竟,学生天然在老师面前抬不起头来。
  打头的正是国子监祭酒刘允清。
  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和周老太傅一样,都是桃李满天下。
  他走到人群中央,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子,目光最终落在冯敬之身上。
  “冯敬之。”
  冯敬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嘴唇动了动,却没敢直接顶撞。
  刘允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老夫听说,你要带头罢考?”
  冯敬之咬了咬牙,“刘祭酒,非是学生要罢考,而是朝廷改制不公!”
  “不公在哪里?”
  “朝廷加试实务,却不给寒门子弟学习的机会!这不是要把寒门子弟逼上绝路吗?”
  刘允清看著他,缓缓说道:“学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便是教你遇到困难便罢考,遇到不公便闹事?”
  冯敬之脸色一变,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刘祭酒,学生不是闹事。学生只是想让朝廷听见我等的声音!”
  刘允清环视一圈,目光从那些白布、请-愿书和一张张激动的脸上扫过,最终才大声开口道:
  “你们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圣贤书。学的是明理,是慎思,是先求证而后立言。
  可今日,仅凭一句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便围堵贡院,鼓动同科举子,口口声声说朝廷要断寒门之路。”
  “老夫倒想问问你们。你们可曾去礼部询问过阅卷规程?可曾看过此次试问卷的明文章程?可曾有一人能够拿出证据,证明试问卷会暗中计入名次?”
  他声音並不算大,却压住了周围所有议论。
  “若什么都没有查清,只因心中害怕,便先把『败坏科举』『断绝寒门』的罪名扣到朝廷头上。那你们今日所学的圣贤之道,究竟学到了哪里?”
  “连是非真假都不辨,便敢替天下读书人说话,你们代表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