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宗师四关
  秦河一听陈都玄三个字,眼睛里像是塞进了两点火星。
  “师父,那这宗师到底算是个什么境界?是练气之上的通天道行,还是能摘星弄月的神仙手段?”
  “境界?”唐昊轻声笑道,“那是外行胡唚,记好了,宗师从不是个大境,而是一个封號,是一个横在天下武夫头顶的秤。”
  唐昊望著空荡荡的小院,目光穿透了夜幕。
  “当年陈都玄提三尺青锋杀出一个太平天下,是何等的豪气。
  可太平日子一久,泥塘里就开始钻长虫,林子里也敢出山大王。
  那阵子函夏地界武道杂耍横行,什么样腌臢泼才,只要能耍上两招胸口碎大石,都敢堂而皇之地拉开门面当祖师爷。
  更有甚者,四处招摇过市,吃空餉捞名望。”
  说到这,唐昊眼里露出一丝不屑。
  “后来,陈公看不下去了。
  他在神都前殿立下一块石碑,在丹陛前明明白白地撂下了四句话,也是如今压死无数惊才绝艷之辈的『宗师四关』。
  其一,铸身四练必须境境皆达『极境』!
  其二,二十岁以前,达到练气大圆满!
  其三,精通十八般武艺。
  陈公口里的精通,不是让你拎著几根烧火棍去演两下花架子。
  刀、枪、剑、戟,拳脚擒拿……
  每一门,都必须悟出属於自己的『意』,做到心手贯通!”
  说到这里,唐昊神色冷冽。
  “至於最后一桩……
  便是达到潜龙榜前三!
  过了这四门,才有资格在山河大川上起个楼,道一声宗师!”
  秦河听得是热血澎湃。
  这一桩桩,哪是一个难字能概括。
  不过他十分怀疑陈都玄是把自己当成了標准。
  可这上千年都未必能出一个陈都玄,如今要把那等异类的修行路当成尺度?
  尤其是年龄限制,和精通十八般武艺的真本事。
  若无石碑傍身,即便这皮囊在粪坑里熬个百八十年,怕是连其中的一张帘子都挑不开。
  “师父。”秦河攥紧了生死状,“什么是潜龙榜?”
  唐昊身形微微向下一矮。
  “那个位次,对现在的你而言太高太远。
  与其想还没落到碗里的饭菜,不如先顾好明儿个的灶火。
  今晚消消你这一身的煞气,养好精气神。
  明天,是时候让你脱胎换骨了!”
  秦河眼神猛地一张,脑海里划过《地气金石录》上的字句——逆天改命,矫正根骨!
  师父真的把东西带回来了!
  他还想再说句討巧的话谢上一谢,只见面前那抹袍影儿被风轻轻一撩。
  “呼——”
  庭院中哪还有半个多余的人影。
  秦河已经习惯唐昊的性子,此刻捏著拳头,胸口起伏。
  一想到明天过后,自个儿的身板能被重新锻造。
  身子这会儿竟然开始发起热来。
  “嘎吱——”
  木门推开。
  秦安奔向秦河。
  张伯扶著惊魂未定的桂婶紧跟在后面,三人慢慢地蹭到秦河身侧。
  这小院里的杀伐余味儿,虽然被唐昊刚才那一阵神异的风给扫乾净了。
  可看著一地裂成蛛网的砖石,几人心窝子里还是悬著一把剔不掉的冰碴子。
  “阿兄。”
  秦安伸出一双发白的小手,怯生生地拽了拽秦河的袖子。
  “你有事儿没?”
  秦河低下头,纵声大笑,一掌覆在秦安的背脊上。
  “有事?以后我都不会再有事了,有事的是他们。”
  ……
  太爷府,后园。
  “你说什么??秦河那个泥腿子竟然没死?!”
  李太爷发出一声低吼,手掌猛地探出,死死揪住汤万顺的衣领。
  汤万顺被提得双脚悬空,在那儿直蹬冷砖,老脸涨得比猪肝还要暗沉。
  “太……太爷,小的绝无半句虚言啊!
  底下的眼线刚回了信,本该是个绝户局,谁料半道儿杀出个高人……
  仇独夫硬挨了那人一下,听说落地时骨头渣子都喷了出来,逃得比野狗还急吶。”
  李太爷眼神阴毒,一把將汤万顺扔到石案旁。
  汤万顺撞得呲牙咧嘴,却也不敢呼痛,赶忙翻过身在那儿磕头。
  “废物!都是!”李太爷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紫蟒缠枝袍也跟著颤抖,“给我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藏著脑袋挡太爷的路!”
  “李狗蛋,几年不照面,你还是跟当年一个德行。”
  一句话,轻飘飘地跌进了杀气腾腾的园子里。
  李太爷身形猛地一僵,刚吐出一半的污言秽语生生扎在了嗓子眼里。
  汤万顺没那个眼力见,顾不得腰疼猛地转头喝骂:“哪家不长眼的腌臢泼皮!吃了豹子胆了?竟敢直呼太爷名讳!不想活了……”
  在磐石县,谁不晓得要称磐石县官为“太爷”。
  之所以没人提他李太爷的真实姓名,全是因为李狗蛋这本名实在叫人张不开嘴。
  太爷生在那饥荒年岁,父母只当取个贱名好养活,觉得“狗蛋”这俩字落地响。
  即便后来他在县府坐了金交椅,一身富贵气,也没改了这本名。
  汤万顺嘴边的污语还没喷乾净。
  “闭嘴!退下去!”
  李太爷低声暴喝,语声里竟透著寒意。
  汤万顺愕然闭嘴,瞧见自家太爷正死死盯著湖心。
  不知何时,湖中凉亭已经坐了一个人。
  李太爷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缓步朝著凉亭走去。
  “不知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亭內。
  唐昊提过桌上温好的白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个半满。
  李太爷踱步进亭,嗓音低哑。
  “唐公子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两人视线一撞,原本就躁的灯花忽地向两侧撇去。
  旁人不知唐昊的深浅,可李太爷心里明镜儿似的,毕竟唐昊五年刚来磐石县就教训过李狗蛋。
  “算帐。”
  唐昊连眼皮都没抬,小抿一口茶。
  “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在外面剐了五百颗山匪脑袋,连对方的寨主也打杀了。
  按你的说法……
  斩一匪给五两赏银,拎了首领的人头回城再给二百两,顺带在这县城给套小院房契,老子没记错吧?”
  李太爷瞳孔剧震。
  秦河竟是唐昊的徒弟?
  他这一晚上在太爷府的算盘珠子都拨响了火,想过这一劫背后有各路鬼祟,却没算到秦河是唐昊的徒弟。
  可要把这两千多两雪花银吐出去,对他来说,无异於胸口割肉。
  唐昊抬头瞧见李太爷一副心疼脸色,忽地嗤笑一声。
  “算下来两千七百两,去个零头,算三千两。”
  他起身一撩玄色锦摆,身形不疾不徐。
  “宅子的红契明天送到我那里,银子直接放院子里头。”
  唐昊笑著说完,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李太爷眼眸里漫上戾气,死死锁定唐昊背影,咬著牙齿逼出一句话:“你这就是……抢劫!”
  唐昊脚步未滯,连脖颈都没拧过去半寸。
  “你不给试试嘍?”
  唐昊快出园门的当口,手掌翻飞,劲力化作流风。
  “哗啦——”
  湖心里水浪骤响。
  两条肥美到了极致的龙鲤,破水而出,扭著鱼身直挺挺落入唐昊的手心里。
  他一手拎著一条鱼。
  “正好明日搬家喜宴,缺两道添头的下酒货。
  狗蛋,你应该不会跟老子计较这点吃食吧?”
  话毕,长靴落地,唐昊消失在大门背阴处。
  后园,沉寂如冰。
  不出片刻。
  “唐——昊——!!!”
  伴隨著重物扫落一地的杂碎响儿,太爷府又得再修一次茶具桌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