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夜话定策
  许多官员心头一寒,连忙躬身:“臣等必当竭诚辅佐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甚好。”云瑾语气稍缓。
  “威远侯,苏先生,隨本宫入宫,商议先帝丧仪及嗣皇帝登基、摄政诸事宜。其余诸位,各归本职,明日大朝,再行议政。”
  “臣等遵命!”
  云瑾在青黛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队伍再次启动,在百官注目、禁军开道下,缓缓通过洞开的永定门。
  驶入那座她离开了数月、却已物是人非的权力中心。
  风雪依旧,但临渊城的天,从这一刻起,正式变了顏色。
  马车內,云瑾靠回锦褥,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站立与训话,几乎耗尽了她强撑的力气。
  “殿下,您没事吧?”青黛担忧地问,递上参片。
  云瑾含了一片,微微摇头。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街景,目光最终落在车旁不远,那道策马缓行、青衫落拓的背影上。
  苏彻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侧过头,隔著风雪与车窗,对她微微頷首,目光沉静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抚?
  云瑾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稍稍鬆了一分。
  有他在。
  这朝堂的风雨,或许,她可以试著去面对了。
  ......
  夜色深沉,雪已停歇,未央宫却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这灯火,不再是为了笙歌燕舞,而是为了帝国的未来,彻夜不熄。
  养心殿已彻底成为先帝停灵的禁地,由內廷、礼部、宗人府共同操持丧仪。
  而距离养心殿不远的“文华殿”,则成了临时处理紧急政务、商议军国大事的所在。
  此处比未央宫正殿小,却更显私密,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仪制拘束。
  此刻,文华殿偏殿暖阁內,炭火熊熊。
  云瑾已卸下沾满风雪尘泥的斗篷和外氅,只著一身素色常服。
  左臂吊带未解,靠坐在铺了厚垫的圈椅中。
  脸色在温暖和药力的作用下,稍稍恢復了些许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
  威远侯赵擎苍与苏彻,分坐左右下首。
  案几上,摆放著厚厚的几摞文书。
  最上面是礼部呈报的“大行皇帝丧仪章程”及“新君登基大典仪注”,下面是兵部关於北境军情的急报。
  户部关於国库空虚、来年春荒的预警,吏部关於官员考绩、亟待补缺的名单,以及刑部、都察院关於三皇子一案牵连人员的初步审讯摘要。
  千头万绪,俱是燃眉之急。
  “殿下伤势未愈,本当静养。然国事蜩螗,臣等不得不扰。”威远侯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当务之急,是三件。
  其一,大行皇帝丧仪与新君登基,此乃国本,关乎礼法正统,天下观瞻,必须隆重、肃穆、无可指摘。
  其二,北境军情。乌维虽在老夫回师后暂退百里,然其吞併禿髮乌孤部眾后,实力大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开春后,必有大举入寇。
  边关亟需增兵、添餉、整备。
  其三,朝局稳定。三皇子余党未清,人心浮动,南方云涛残部亦需剿抚。
  殿下初摄政,威信未立,恐有宵小作祟。”
  老將之言,句句要害,直指核心。
  云瑾微微頷首,看向苏彻:“苏先生以为如何?”
  苏彻放下手中茶盏,缓声道。
  “侯爷所言极是。
  丧仪登基,乃定名分、安人心之首。
  可按礼部所擬,隆重办理,然需简省浮费,国库空虚,不宜过度靡耗。
  重点在於,藉此机会,昭告天下,新君乃先帝正统,殿下摄政乃先帝遗命,法理、情理、天命,皆在我手。
  此乃殿下日后施政之根基,不可有丝毫瑕疵。”
  “北境之事,”他继续道。
  “乌维新胜,其势正锐,然其內部亦有隱忧。
  禿髮乌孤旧部未必真心归附,其与挛鞮冒顿其他子嗣亦有矛盾。
  可令威远侯坐镇北疆,以守为主,加固城防,训练新军,广布斥候。
  同时,启动我们在北狄的暗线,散播流言,离间其內部,令其自相猜忌,延缓其南侵步伐。
  待我朝內部稍稳,再图反击。”
  “至於朝局,”苏彻目光微凝。
  “稳定朝局,首在人事,次在財权,再次在兵权。人事方面,三皇子一案牵连者,当严惩首恶,胁从可酌情宽宥,以分化瓦解,避免牵连过广,引发朝野恐慌。
  空出之紧要职位,当迅速补上可靠之人。
  殿下可开『特科』或下『求贤詔』,选拔寒门才俊、有功將士,充入朝中及地方,逐步替换暮气沉沉、或心怀异志之辈。此乃殿下培植嫡系、掌控朝堂之始。”
  “財权方面,”他看向那摞户部文书。
  “国库空虚,南方战事耗费巨大,北方边防又需增餉。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
  节流,可先从宫廷用度、百官俸禄、工程祭祀等浮费入手,做出表率。
  开源,则需整顿税制,清丈田亩,严查偷漏,鼓励工商。
  庞小盼的商行网络,可协助釐清各地关税、盐课积弊,並为朝廷开闢新的財源,如专营矿產、海外贸易等。
  此事需缓缓图之,但必须开始做。”
  “兵权,”苏彻最后道。
  “殿下已有威远侯支持,北疆边军大体无忧。
  关键在於京城禁军及各地镇军。
  周勃將军已掌神策营,赵家寧將军之亲卫营可扩编为『殿前司』,直属殿下,拱卫宫禁及京城要害。
  其余禁军营指挥使,当逐步换上年富力强、忠於朝廷之將。
  各地镇军,则需借平定南方叛乱、整飭边备之机,以朝廷名义,派遣干员巡视,核查军籍,整顿军纪,並安插耳目。
  军权在手,则朝堂之上,无人敢轻举妄动。”
  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將复杂纷乱的局面,梳理得清清楚楚,並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方略。
  威远侯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讚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