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春耕大典
  寅时三刻,天还黑著。
  归心镇外的漳水河畔,薄雾像一层死人的裹尸布,贴著河面缓缓流动。
  河对岸的树林里,三十七个黑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无声聚拢。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蒙著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特別,瞳孔顏色极浅,近乎灰白,在黑暗中泛著冷血动物般的光。
  他左臂衣袖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烫伤疤痕,但若仔细看,能看出疤痕下隱约的短刃刺青轮廓。
  他是“梟”。
  影刃第七队队长,也是这次江穹北嵐行动的总指挥。
  “人都齐了?”梟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齐了。”身后一个黑影低声道。
  “一队十二人,混进了观礼的流民,藏在最前排。二队八人,已潜入镇內粮仓和水井附近。三队六人,在都督府后巷待命。四队十人,由属下率领,在此接应。”
  梟没说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製沙漏,倒置。
  细沙开始流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沙漏流尽,是辰时三刻,春耕典开始之时。”他灰白的眼睛扫过眾人。
  “一队听我號令动手,目標:云瑾,一击必杀。二队同时在水井投『断肠散』,粮仓放火。三队等都督府守卫被前两处动静吸引后,闯入府库,烧毁所有文书、地图、粮册。记住,不要恋战,得手即走。”
  “那苏彻呢?”有人问。
  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被冰冷覆盖。
  “苏彻由我亲自对付。他今日必在云瑾身侧护卫……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將军有令,苏彻要活的。”一个年轻些的黑影迟疑道。
  “那是將军的令。”梟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的任务是让北嵐大乱。苏彻若活著,北嵐就乱不了。所以,他必须死。”
  眾人沉默。
  他们知道违抗高天赐命令的下场,但也知道违抗眼前这个男人的下场更惨。
  “还有问题吗?”梟问。
  无人应答。
  “好。”他收起沙漏,“各就各位。记住,你们左臂的刺青,是终身的烙印。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黑影们像退潮般散入雾气,消失不见。
  梟独自留在河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粗纸,就著渐渐亮起的天光展开。
  纸上用炭笔画著简易的归心镇布局,粮仓、水井、观礼台、撤退路线,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的指尖抚过“观礼台”三个字,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將纸凑到嘴边,一点点撕碎,吞了下去。
  纸屑粗糙,刮过喉咙,带来真实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
  “苏彻……”他望著河对岸逐渐显出轮廓的归心镇,低声自语,“这一局,你算到第几步了?”
  卯时,北嵐城,苏彻府內。
  苏彻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庞小盼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
  “先生,归心镇周边,发现至少七处可疑踪跡。漳水对岸的树林里,有新鲜的马粪和脚印,人数不下三十。镇里粮仓附近,有两个『货郎』从昨天就在附近转悠,不卖货,只打听粮仓守卫换岗的时辰。”
  “水井呢?”苏彻问。
  “三號井、五號井,夜里都有动静。守夜的更夫说,听见井口有石子落水声,但去看时又没人。”庞小盼咬牙,“肯定是『影刃』在试探。先生,今天春耕典,太危险了,要不要……”
  “要。”苏彻转身,看著她,“饵已下,猎手已来,哪有临阵收网的道理。”
  “可是殿下——”
  “殿下那边,我亲自护卫。”苏彻打断他,声音平静。
  “小盼,你记住,高天赐派『影刃』来,首要目標一定是製造大乱。杀云瑾是手段,乱北嵐是目的。所以他们的行动一定是多点的、同时的。粮仓、水井、府库,甚至可能还有流民聚集的窝棚,都是目標。”
  他走到院中石桌前,桌上摊著一张归心镇的详图,与梟吞掉的那张几乎一样,但更精细。
  “一队,混在观礼百姓中,主杀。”苏彻的手指点在观礼台周围。
  “这些人最难防,因为百姓无辜,我们不能提前清场。但韩老將军说过,『影刃』刺客动手前,习惯性会摸左臂,那是確认刺青还在的心理暗示。告诉观礼区布置的暗哨,重点盯有这些小动作的人。”
  “是!”
  “二队,投毒放火。”手指移到粮仓和水井区。
  “这两处,我三日前已命人秘密加装了铁柵和水盖,钥匙只有我们的人有。他们要么强攻,要么另寻他法。小盼,你在粮仓里『备』一些受潮的稻草,堆在显眼处。他们若放火,就让他们放烧那些湿草,浓烟大,火势小,正好製造混乱,又不伤根本。”
  庞小盼眼睛一亮:“引蛇出洞,再瓮中捉鱉?”
  “至於水井……”苏彻顿了顿。
  “三號井、五號井,从昨夜起,我已命人断了水源,暗中接引了备用的漳河水。他们投毒,投的是空井。但这事要做得隱秘,等他们投完,我们再『发现』井水有毒,装出惊慌样子,引他们以为得手。”
  赵家寧从外面进来,接话道。
  “府库那边也已布置妥当。重要文书三日前已转移至密室,现在库房里堆的都是歷年作废的帐册和空箱子。库房四周埋了火药线,他们若闯进去放火……”
  “就让他们放。”苏彻頷首。
  “火药量控制好,要响声大,破坏小。等他们以为得手撤离时,埋伏在外的弓弩手,可以收网了。”
  韩铁山最后一个进来,一身戎装,精神矍鑠。
  “先生,新军已暗中调动。火器营的三十门炮,昨夜已秘密布置在归心镇外三里处的土坡后,炮口对准的,是漳水对岸那片林子,那是『影刃』最可能的接应和撤退路线。”
  苏彻看向这位老將,拱手:“有劳老將军。”
  韩铁山抱拳,眼中闪过厉色:“老夫倒要看看,高天赐养的这些鬼,能不能扛得住火炮的轰鸣!”
  眾人领命而去。
  院中只剩苏彻一人。
  他走到廊下,那里站著云瑾。
  她已不是朝堂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长公主,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头髮简单挽起,插著一根木簪,像个寻常农家女子。
  只是腰间束著一柄短剑,剑鞘古朴。
  “怕吗?”苏彻问。
  云瑾摇头,又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