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从不动土只刨坟
  电话,掛断了。
  李青云將那支诺基亚手机放回口袋,听筒里最后那声轻笑,仿佛还縈绕在耳边。
  一个女人的声音。
  优雅,冰冷,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博古斋,只是一个被扔掉的存钱罐。
  李青云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照在潘家园凌乱的街面上。
  博古斋那块烫金的招牌,已经被两个穿著制服的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上,像是在为它举行一场仓促的葬礼。
  门口那两头汉白玉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却显得格外讽刺。
  刺耳的警笛声中,刘金牙像一滩烂泥,被两个警察架著,塞进了一辆警车。他那颗標誌性的大金牙,在阳光下最后闪了一下,然后,隨著车门的关闭,彻底消失。
  一场持续了数年的,骯脏的盛宴,落幕了。
  那爷就站在阳光下。
  他看著警车呼啸而去,看著博古斋的大门被贴上交叉的封条。
  他浑浊的老眼里,有泪水滑过,瞬间又被风吹乾。
  老人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了几十年的屈辱,吐出了半辈子的不甘。
  他那因为常年佝僂而弯曲的脊背,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地,挺直了。
  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又像是,枯木逢春。
  他转过身,走到李青云面前。
  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没有了戒备,没有了审视。
  只剩下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澄澈和敬意。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將自己拇指上那枚戴了几十年,寧肯挨饿也不肯卖掉的,真正的康熙御用白玉扳指,轻轻地,摘了下来。
  扳指温润,包浆厚重,在阳光下,散发著柔和的光。
  “小兄弟。”
  那爷的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这东西,归你了。”
  他將扳指,递到李青云面前。
  “只有你,配得上它。”
  李青云没有推辞。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扳指。
  他知道,这枚扳指的重量,不止是几十克白玉。
  它是一份投名状。
  是一份来自京城古玩圈最顶层,那些隱世不出的老傢伙们的,认可。
  从今天起,他李青云,在这潘家园,在这京城的古玩江湖里,有了一块谁也撼动不了的,压舱石。
  他將扳指,缓缓套在自己的拇指上,大小正合適。
  “那爷,”李青云看著他,“以后,这潘家园,没人再敢动您一根手指头。”
  ……
  黑色的奔驰,平稳地行驶在长安街上。
  车窗外,是1998年京城的车水马龙。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李青云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那爷坐在他对面,手里没再盘核桃,只是不停地摩挲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像是在做梦。
  这一仗,贏得太漂亮。
  赵家,损失惨重。
  三亿五千万的真金白银,被死死冻结在银行的监管帐户里,变成了一堆看得到,摸不著的数字。
  博古斋,这个经营了近十年,为赵家洗白了不知道多少黑钱的枢纽,被连根拔起。
  更重要的,是信誉。
  赵家这块金字招牌,在京城的圈子里,算是彻底臭了。
  而李家。
  毫髮无伤。
  一直沉默的陈默,忽然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叠刚复印出来的文件。
  是博古斋的帐本。
  趁著刚才税务局和文物局查封现场的混乱,他“顺手”拿到的。
  “李少。”
  陈默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
  他翻开其中一页,用那支咬禿了的铅笔头,指著上面的一行记录。
  “虽然博古斋倒了。”
  “但我发现,他们最近有一笔最大额的资金异动,不是为了买古董。”
  李青云睁开了眼睛。
  “什么?”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了一张京城的地图,摊开。
  他用铅笔,在地图的东边,画了一个圈。
  “这笔钱,流向了这里。”
  “用来,买了一块地。”
  李青云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哪块地?”
  陈默的手指,在那个圈的中心,重重地点了一下。
  “东三环边上。”
  “以前是个化工厂,污染严重,两年前就废弃了。”
  “现在,是块没人要的废地。”
  化工厂。
  废地。
  东三环。
  这几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青云脑海深处,那段尘封了三十年的记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块地!
  那块现在鸟不拉屎,连收破烂的都嫌绕路的污染地!
  十年后,它將成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昂贵的地標!
  京城cbd的核心区!
  国贸三期的所在地!
  赵家
  李青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博古斋被端,对他们来说,真的只是断了一个小指头。
  他们的眼光,早已经从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生意上,挪开了。
  房地產!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星辰大海!
  而且,眼光毒辣到了极致!
  这一步棋,除了他这个重生者,这世上,根本无人能看懂!
  必须截胡!
  李青云猛地坐直了身体。
  “陈默。”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算算我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他拿起那支刚刚掛断电话的诺基亚,扔在陈默面前的地图上。
  “博古斋,只是开胃菜。”
  李青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却没有抽。
  他看著菸头的火星,一点点燃烧。
  “接下来的这块地。”
  他將菸头,狠狠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碾灭。
  “才是能让赵家,断子绝孙的大餐。”
  此时的京城。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西山的方向,黑压压地滚了过来,沉甸甸的,仿佛隨时都要塌下来。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暴雨將至的,沉闷和燥热。
  一场数十年罕见的特大暴雨,正在酝酿。
  而比这场暴雨更猛烈的,是一份即將从红墙大院里发出的,关於彻底停止福利分房、开启商品房时代的,红头文件。
  李青云摇下车窗,看著天边那翻滚的乌云。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