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电话掛断。
  赵立那囂张的笑声,还迴荡在史志办破败的院子里。
  李建成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
  “欺人太甚!”
  李青云把电话听筒,轻轻放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他转过身,看著暴怒的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
  “他急了。”
  第二天,清晨。
  天色阴沉,像一块脏了的铅块。
  李建成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那是他还在省长任上时,下基层视察最常穿的衣服。
  熨烫得笔挺,每一个口袋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的盔甲。
  父子二人,带著厚厚一摞申请材料,踏进了京城市规划局那扇冰冷的玻璃大门。
  大厅里人声鼎沸。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列印纸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古怪味道。
  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那些来回奔波、满脸焦急的办事人员,都下意识地缩著脖子,像一群在寒风中等待宰杀的鵪鶉。
  走廊墙上,“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標语,边角已经发黄捲曲。
  审批处。
  钱卫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实木门紧闭,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对不起,钱处长在开会。”
  年轻的女秘书,脸上掛著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第三次从门里走出来,说著同样的话。
  李建成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已经两个小时了。
  李青云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把玩著一个黄铜打火机。
  “咔噠。”
  打开。
  “咔噠。”
  合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敲击著所有人的神经。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门。
  仿佛能看穿门板,看穿里面的人心鬼蜮。
  终於。
  门开了。
  钱卫国,一个脑满肠肥、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没起身。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捧著一个紫砂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吹著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末。
  李建成压著火气,將文件放上桌,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
  “李副主任啊。”
  钱卫国终於开口了,声音油滑,腔调拉得老长。
  “不是我不给你批。”
  他用杯盖,撇了撇茶叶,漫不经心地说。
  “东郊化工厂那块地,歷史遗留问题太严重。”
  “按照市里的最新精神,那是严重的工业污染区,是生態『红线』。”
  “谁碰,谁死。”
  李建成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钱处长,我们的方案,是进行土壤置换,先治理,再开发。主体是绿化公园,配套高端写字楼,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公园?”
  钱卫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伸出肥硕的手,像赶苍蝇一样,將那摞厚厚的文件,推到了桌角。
  文件边缘,悬在桌子外面,摇摇欲坠。
  “李副主任,您也是老领导了,別这么异想天开。”
  “在那上面种树,树都得被毒死。”
  “您就別为难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了,回去吧。”
  李建成看著他。
  看著这个几年前,见著自己还要点头哈腰、抢著提包的小处长。
  如今,却连一个正眼都欠奉。
  这就是人走茶凉。
  这就是赵家那张看不见的,能把人活活困死的网。
  办公室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办事员,在窃窃私语。
  “那就是原来西川的李省长吧?嘖嘖,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可不是,钱处长可是赵家的人,这父子俩今天纯粹是来找不痛快的。”
  钱卫国见两人还不走,脸上的不耐烦再也懒得掩饰。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喂,保卫科吗?”
  “我办公室,有人干扰正常办公,对,不管是前什么长,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派两个人过来。”
  李建成浑身一震。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轰然衝上了头顶。
  就在他要拍案而起时,一只手,按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胳膊。
  是李青云。
  李青云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温和,甚至有些谦卑。
  他按住父亲,朝那两个闻声赶来的保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没事。
  然后,他走到钱卫国的办公桌前。
  主动,將那摞快要掉下去的文件,重新摆正。
  他俯下身。
  凑到钱卫国耳边。
  声音很轻,像情人的耳语。
  “钱处长。”
  “您这杯茶,看上去不错。”
  钱卫国皱起眉,身子往后靠了靠,想拉开距离。
  李青云的笑容,更深了。
  “我劝您,趁热喝。”
  “因为有些东西,比这杯里的开水,还要烫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比如,盖著国字头印章的”
  “红头文件。”
  钱卫国端著紫砂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李青云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扶著父亲的胳膊,转身就走。
  父子俩走出规划局的大门。
  外面阴沉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建成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铁青。
  “青云,这就是死局。”
  他看著灰扑扑的办公大楼,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只要他在那个位置上一天,只要赵家还在京城,我们就別想拿到一张纸,別想动一寸土。”
  李青云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的顶层,那个属於钱卫国的窗户。
  嘴角的弧度,变得冰冷而诡异。
  “爸。”
  “走我们回史志办吧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