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真的是他!
  他问得直接,语气却並无冒犯,更像是一种確认。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合情合理。
  头盔下的身躯似乎瞬间绷得更紧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带著被戳穿身份后羞恼和倔强的女声响起:“女的怎么了啊?”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头盔下沿,动作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用力向上一掀。
  头盔被摘了下来。
  浓雾仿佛被这利落的动作短暂驱散了一角。
  一张年轻的脸庞暴露在昏黄的路灯光线和湿冷的空气中。
  汗水濡湿了额前几綹碎发,紧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眉毛英气地扬起,鼻樑挺直,紧抿的嘴唇线条清晰有力,下頜的轮廓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
  汗水在她脸颊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跡,更衬得皮肤白皙。
  果然是一位颯爽英姿的女警。
  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除了职业性的锐利,还混杂著被激怒的火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女的干巡警?”江昭寧看著这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庞,確实有些意外。
  一线巡逻,尤其是这种清晨高危时段的执勤,在基层警队里,女性確实少见。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真实的惊讶和一丝探究。
  这句无心的重复,在对方耳中却瞬间被解读成了质疑和轻视。
  这位女警叫方黎。
  她的怒火“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她刚刚被对方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现在又听到这种似乎带著偏见的疑问,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女人就不能干巡警?”
  “你这是什么意思?性別歧视吗?!”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江昭寧。
  身体也下意识地从摩托车上微微前倾,充满了攻击性。
  刚才的憋屈,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江昭寧看著她这副隨时准备战斗的姿態,以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中瞭然。
  这姑娘的敏感和尖锐,背后恐怕藏著不少故事和压力。
  他无意在这个浓雾瀰漫的清晨、在街头和一个年轻的女警展开一场关於性別平等或职业选择的辩论。
  他来这里是为了跑步,不是为了吵架。
  他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恢復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好了,同志,到此为止吧。”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我是县委的江昭寧。”
  “现在,我可以继续跑步了吗?”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並非为了施压。
  只是想结束这场无谓的纠缠,回到自己被打断的晨跑中去。
  “江…江昭寧?”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却带著万钧之力的巨锤,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方黎的心口。
  那瞬间的衝击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她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咚咚咚,震耳欲聋,几乎要破膛而出。
  江昭寧?
  县委的江昭寧?
  那个新来的、在电视新闻里总是神情严肃地部署工作、讲话条理清晰得让人心头髮紧的县委书记?
  那个杀伐果断,让官员闻风丧胆,名字最近在局里大小会议上被反覆提及、让很多人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年轻书记”?
  方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剎那,倏地一下,全部涌向了头顶。
  又在下一秒,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空!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连牙齿都开始轻轻磕碰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变得僵硬、冰冷,如同戴上了一层石膏面具。
  只有眼睛,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穿著普通运动服的男人。
  是他!真的是他!
  刚才被浓雾和爭执的怒火遮蔽了视线,此刻,那浓眉,那深邃的眼神,那稜角分明的下頜线……
  与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那张脸,迅速而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妈呀!
  方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一股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將她彻底淹没。
  自己干了什么?
  自己竟然把新来的县委书记当成小偷拦在街头,还疾言厉色地盘查,甚至指责他“性別歧视”?
  那些带著火气、毫不客气衝出口的话,此刻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里疯狂翻腾、灼烧!
  每一句回想起来,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晕倒!
  完了!彻底完了!
  自己闯下了泼天大祸!
  惹了一个自己绝对、绝对惹不起的人!
  什么“金鼎”娱乐城的线索,什么调离原岗位的憋屈……和眼前这个天塌地陷般的错误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严厉处分、甚至被一脚踢出公安队伍的悲惨结局。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双腿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摩托车把手,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汗水,不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冰冷的、黏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没有降临。
  江昭寧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那目光在她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连一丝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脚步轻盈地一动。
  身影便倏然从她僵硬的摩托车旁掠过,仿佛她只是一个路边的障碍物,一个不值得浪费时间的背景板。
  他重新迈开步子,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和流畅,眨眼间就再次融入了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脚步声“嗒、嗒、嗒”,由近及远,迅速变得微弱,最终被浓雾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只留下方黎一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跨坐在冰冷的警用摩托车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裤子传到皮肤,却远不及她心底的寒意。
  头盔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救命的浮木。
  她死死盯著江昭寧消失的方向,眼前只剩下翻滚涌动、深不见底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