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戳即破
  “那一个埋头玩手机,聚精会神打游戏的僧人,就是这类人吧?”
  “还有那个些,口若悬河、堪比市井商贩的叫卖推销经文的,也是吧?”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的质问,“他们穿著僧衣,顶著『师父』的名头,乾的却是『上班捞钱』的营生?”
  东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颈项,整张脸憋成了骇人的猪肝色,眼睛暴凸,身体弓曲痉挛著。
  他的喉咙里艰难地迸出几个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字音:“不……不……也要…也要受约束……”
  “不,不……书记,他们……他们与我们一样也受佛家戒律约束的……”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至极,毫无底气。
  “约束?”江昭寧嗤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东妙的耳膜,“他们既不真心向佛,又不曾正式受戒,没有佛协会颁发的戒牒,连每个月本分僧人该有的那点儿基础生活补助都拿不到!”
  “不为信仰,不为修行,不为戒牒身份,更不为那点微薄生活补助——你说!他们图什么?!”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告诉我,他们图什么?图你清凉寺的晨钟暮鼓?”
  “图你禪房的青灯古佛?”
  “还是图这份穿著袈裟就能轻鬆『上班』,拿著不菲的提成和工资,然后——”
  江昭寧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僧衣,看到其下的灯红酒绿,“下班后,就能心安理得地脱掉这身偽装,呼朋唤友,饮酒啖肉,纵情声色,投入到滚滚红尘之中,肆意享受人生?”
  “ktv、酒吧、酒店……凡尘俗世的享乐,一样不少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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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什么?不过是你这清凉寺商业帝国里,一个不在册的、穿著戏服的临时工!”
  这一声詰问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东妙浑身猛一抽搐!
  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张著嘴,徒劳地呼吸著冰冷粘稠的空气,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脑中一片轰鸣空白。
  东妙被这赤裸裸的描绘彻底击垮了,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在躯壳里迴荡。
  “不……不是这样的……”他语无伦次,所有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如同肥皂泡,一戳即破。
  江昭寧死死盯著他已然灰败不堪的脸孔,声音带著沉渊般的力量重压下来:“你!作为这清凉寺一寺之尊,这宝剎监院!”
  “你私下里广开方便之门,让这么多临时工和尚涌进来!如过江之鯽!你到底图什么?!”
  “你又把这些根本不属於佛门的外人弄进这清净佛地,来……做什么?!”
  “啪嗒——”
  一粒从东妙扭曲面庞上滚落下来的浑浊汗珠,“啪嗒”一声,摔碎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溅射开一朵微小的、湿漉漉的污跡花,恰如此刻他心底疯狂蔓延的绝望黑洞。
  死寂。
  整个室內沉陷於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之中,几乎能够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嗡鸣。
  殿外遥远地方隱约有游客嘈杂声和法器敲击声传进来,反而更衬得这方空间的真空死寂。
  就在东妙的精神防线如同被烈日暴晒千年的朽木,仅剩最后一丝脆弱纤维还勉强牵连,眼看即將彻底崩塌粉化的临界点上——
  江昭寧那鹰隼般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却倏忽从他汗涔涔的禿顶扫向大殿的侧方门户。
  视线仿佛透过那些厚重的朱漆木门和雕花窗欞,投向了一个远在视线之外、却被他心头地图精准定位的方位!
  他的气息,那如同铁板一般压制著全场的气息,陡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精微的变化。
  室內所有人心弦都为之一紧。
  东妙脸上僵硬冻结的恐惧里,也本能地掠过一丝微弱的、疑惑的涟漪。
  “这些有戒牒的——”江昭寧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收敛得平稳如初。
  甚至比刚才刻意製造的逼问风暴更显平静。
  可这平静下潜藏的暗流却让东妙浑身的鸡皮疙瘩骤然耸立起来!
  他缓缓地將目光落回东妙那身刺眼的袈裟之上,清晰吐出:“还有那些,”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大殿內外,“没有戒牒的……『临时工』们。”
  江昭寧將“临时工”这三个字以一种格外清晰缓慢的语调,单独拎出来,重述了一遍,如同在冰冷的铁砧上又敲下了一记。
  他眉峰轻微地挑了一下,目光重新凝在东妙身上:“按寺规,也照农禪並重的古训,他们……都要参加『禪田』劳作吧?”
  江昭寧刻意加重了“禪田劳作”四个字,带著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讽刺。
  农禪並重,本是汉传佛教尤其是禪宗的根本精神之一,是维繫僧团清修、远离商业化侵蚀的重要传统。
  ——禪田!
  这个词如同破空的警哨,带著尖锐的锋芒狠狠扎入东妙混乱的脑海!
  那些关於“农禪”“劳作”“汗水”“清苦”等尘封已久的遥远概念,如同被强光照射的古墓壁画,残破模糊的影像在电光火石间掠过他的意识,但立刻就被更深沉巨大的惊惧旋涡粗暴地搅碎、吞噬!
  几乎是不假思索!本能驱使!
  东妙那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身体猛地绷紧,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乾裂的嘴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翕动:“参…参加!参加的!大家都干活儿的!”
  他的声音又急又虚高,带著一种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盲目的奋力挣扎,尖锐得在空旷的大殿里產生了细微而刺耳的迴响。
  东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个“传统”来掩饰或冲淡刚才的丑恶。
  “哦?”江昭寧眉峰一挑,那份洞悉一切的瞭然让东妙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收穫了多少粮食作物?”
  他问得极其具体,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东妙额头的汗珠滚落得更急,他慌乱地用袖子擦拭,僧袍的袖口已湿透一大片。
  “这……这收穫的粮食……全部……全部都用於寺內日常用度了!僧眾们的口粮,都是……都是自给自足的!”
  他努力想描绘出一副清苦修行的图景。
  “自给自足?”江昭寧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东妙耳边炸响,“好一个『自给自足』。”
  他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殿宇和围墙。
  “只是,为什么我从进山门开始,一路行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下,“却根本没有看到所谓的『禪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