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山中迷雾,故人重逢
  第159章 山中迷雾,故人重逢
  细雨初歇,李府书房。
  李贄站在窗前,望著庭院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久久不语。
  烛火在微湿的空气里轻轻摇曳,將李清婉清丽的侧影投在窗欞上。
  她怀中紧抱著那方青玉锦盒。
  半晌,李费才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粗纸,缓缓推至案前。
  “婉婉,”他声音低沉,“这是岁安临行前,托我转交的。”
  纸上墨跡简拙,只寥寥数语:
  白山外圈东北三十里,老松崖下。若至,可喊话。当亲迎。
  李清婉拿起纸,视线落在亲迎二字,眸中泛起一丝波澜。
  她抬眼:“爹,白叔叔他们————进去多久了?”
  “月余。”李贄嘆了口气,“那日后,再无人见过白家人出来。云家的探子倒是派了好几批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个都没回来。”
  烛火“噼啪”轻响。
  李清婉將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明日进山。”
  “婉儿,”崔嬋嬋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她推门而入,素白衣裙纤尘不染,眸光清冷地扫过案上残茶,“你当真要去?”
  “是。”
  “那白玄礼身中诡蛊,即便有清心涤魂丹,也未必能根除。更何况”
  崔嬋嬋走到女儿身侧,“云家势大,已视白家为眼中钉。你此时牵扯过深,殊为不智””
  。
  李清婉转身,直视母亲:“母亲当年离开父亲,入山求道时,可曾想过明智与否?”
  崔嬋嬋眸光微凝。
  李贄在一旁苦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嬋嬋,你既陪她回来,便该知道拦不住。”
  他看向女儿,“明日爹送你到山口。”
  “劳烦父亲了,”李清婉轻声道。
  窗外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坠落,在石阶上溅起微不可闻的轻响。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一行十余人悄然出了北莽县城,沿著泥泞山道,向白山行去。
  李贄骑马在前引路,身后跟著两辆青篷马车。
  李清婉与崔嬋嬋、慕容奎同乘一车;
  慕容长风、林娇娥及三名青乙谷弟子骑马隨行;
  另有四名李家护卫殿后。
  越往深山,道路越是崎嶇。
  晨雾在林间瀰漫,將远山近树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马蹄踩在湿滑的落叶上,发出窸窣闷响。
  李清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景物。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前方引路的李费忽然勒马,抬手示意停车。
  “怎么?”崔嬋嬋的声音自车內传出。
  李贄未答,只目光锐利地扫向左侧密林深处。
  那里,几道灰影一闪而逝,没入浓雾。
  “探子。”他低声道,“云家的人。”
  慕容长风驱马上前,顺著李贄所指方向望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区区凡俗武夫,也敢窥视修士行踪?”
  他话音未落,林娇娥已娇笑接口:“长风师兄何必与他们计较?不过是些看门狗罢了~”
  两人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林中潜伏者听见。
  李清婉蹙眉,正欲开口一“咻!”
  一支黑羽短箭破雾而来,直射李贄面门!
  李贄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指精准夹住箭杆。
  箭簇离他眉心仅三寸,尾羽犹自震颤。
  “好胆。”他指间发力,“咔嚓”一声,精铁箭杆应声而断。
  林中顿时响起数道急促的哨音,七八道灰影自不同方位窜出,將车队隱隱围住。
  为首者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手中握著一柄厚背砍刀,狞笑道:“李县尉,好久不见啊。带著这么多生面孔进山————是想去哪儿?”
  李贄將断箭掷於地上,冷声道:“赵老四,让路。”
  “让路?”赵老四啐了一口,“张县丞有令,白山封禁,擅入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几名灰衣探子齐齐踏前一步,腰间兵刃半出鞘,杀气瀰漫。
  李贄正要发作,慕容长风却轻笑一声,策马缓缓上前。
  他一身青乙谷月白弟子服,在灰濛濛的山林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位————赵朋友,”慕容长风语气温和,仿佛在与人閒谈,“我等入山有要事,可否行个方便?”
  赵老四独眼打量他,嗤笑:“小子,穿得人模狗样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管你什么要事,再往前一步——
  —”
  他话未说完,慕容长风忽然抬指,隔空虚虚一点。
  “嗡”
  赵老四手中砍刀骤然剧震,脱手飞出,“鏘”一声钉入三丈外的树干,刀身没入过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
  赵老四僵在原地,独眼睁大,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他身后那些探子更是脸色发白,握著兵器的手微微发抖。
  “现在,”慕容长风依旧面带微笑,“可以行个方便了吗?”
  赵老四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请便。”
  他侧身让开道路,其余探子纷纷退至两侧,垂下头颅,不敢直视。
  慕容长风頷首致意,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袖灰尘般隨意。
  他调转马头,对车內温声道:“崔长老,清婉师妹,可以继续前行了。
  ,马车缓缓启动。
  经过赵老四身侧时,李清婉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那独眼汉子正死死盯著慕容长风的背影。
  她心中微沉。
  车队渐行渐远,没入更深的山雾。
  待马蹄声彻底消失后,赵老四才猛地喘出一口粗气,踉蹌后退两步,扶住树干。
  “头儿,那些人是————”一名年轻探子颤声问。
  “修士。”赵老四咬牙吐出两个字,独眼中寒光闪烁,“而且不是一般的散修————看那服饰气度,像是宗门子弟。”
  他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对身旁心腹道:“速去稟报张县丞:有不明宗门修士入山,疑似与白家有关。另,派人远远跟著,看他们到底要去哪儿—记住,只跟到老松崖,绝不可越过剑意线!”
  “是!”
  两道灰影如狸猫般窜入山林,悄无声息。
  赵老四站在原地,望著那柄深陷树干的砍刀,独眼中掠过深深的忌惮,但隨即又被一抹狠色取代。
  “宗门又如何————”他喃喃自语,“进了这白山,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前头那几批兄弟,可都是这么没的————”
  山风掠过,带起他阴冷的低语,散入浓雾深处。
  日头渐高,雾气稍散。
  车队终於抵达地图所示之处老松崖。
  这是一片突兀的山崖,崖边一株千年古松虬枝盘曲,如老者探臂,俯瞰下方深谷。
  而就在古松前方约十丈处,景象骤变。
  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山林之间。
  界线之外,林木虽密,尚有鸟兽虫鸣;
  界线之內,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苍黑,枝叶间繚绕著乳白色的雾气,光线昏暗,仿佛另一个世界。
  更令人心悸的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如千万把无形利剑悬於头顶,隨时可能落下。
  “就是这里了。”李贄勒马,沉声道。
  眾人纷纷下车下马,聚集在界线之外。
  崔嬋嬋与慕容奎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却又同时止住。
  两人面色凝重,目光如电扫向前方雾区。
  “这剑意————”慕容奎白眉紧锁,袖中手指掐诀,一道淡青灵光自指尖射出,试探性地探向界线。
  “嗤!”
  灵光触及界线的剎那,如冰雪遇火,瞬间消融。
  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无数细密如发的淡青色剑丝凭空浮现,又倏然隱去。
  慕容奎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袖口处赫然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如刀裁。
  “慕容长老!”身后弟子惊呼。
  “无碍。”慕容奎摆手,眼中却难掩震惊,“好生凌厉的剑意————已然凝成场域,覆盖整片內圈。若强行闯入,恐遭万剑绞杀。”
  崔嬋嬋亦缓缓吐出一口气,素来清冷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这绝非天然形成。剑意古老森严,隱有镇魔封邪之韵————此地,怕是大有来歷。”
  林娇娥躲在慕容长风身后,小脸发白,低声嘀咕:“这种鬼地方————真能住人?”
  慕容长风没有答话。
  他站在界线边缘,自光深邃地望向雾区深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
  此地灵气浓郁至极。
  他原以为白家不过是躲入深山寻常之地,此刻方知此地凶险远超想像。
  这剑意场域之强,便是青乙谷护山大阵的核心区域,也逊色不少。
  那这白家————当真生.在这种地方?
  他心中忌惮与疑虑交织,但更深处的,却是一丝悄然滋长的贪婪能形成如此剑意场域,此地必有惊天隱秘!
  崔嬋嬋看向女儿,语气复杂:“婉儿的意中人————当真在此等绝地之中?”
  李清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界线前,深吸一口气,朝著雾气深处清声喊道:“白叔叔,清婉来送药了!”
  声音清越,穿透浓雾,迴荡在死寂的山林间。
  慕容长风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这亲昵的態度是他不曾见到过的。
  他看著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著她手中紧抱的青玉锦盒,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竟为那白玄礼奔波千里,还如此公然表露关切————
  林娇娥在一旁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身旁女弟子道:“听听,多著急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自家人呢。”
  那女弟子抿嘴偷笑。
  李清婉恍若未闻,又提气喊了第二声、第三声:“白叔叔,清婉来送药了!”
  “白叔叔一”
  三声落下,余音在山谷间裊裊迴荡。
  时间点滴流逝。
  一刻钟过去了。
  界线內依旧死寂,唯有雾气缓缓翻涌,如沉睡巨兽的呼吸。
  慕容长风嘴角微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
  林娇娥更是掩口轻笑起来,眼中满是果然如此的神色。
  李清婉嘴唇紧抿,紧握著手中锦盒。
  她正要再喊—
  “沙沙————”
  雾中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交谈:“有人喊话————是李小姐的声音!”
  “快,快去稟报王虎队长!”
  两道矫健身影自浓雾边缘一闪而逝,没入深处。
  界线外,眾人精神一振。
  慕容长风眉头微挑,灵识虽无法穿透剑意场域,却隱约感知到有人离去。
  他心中暗忖:果然有人————这白家,竟真能在如此绝地立足?
  崔嬋嬋与慕容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
  李清婉缓缓鬆开紧握的手指,眸中泛起些许光亮。
  她退后半步,安静等候。
  山风掠过崖边古松,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远处,更深的雾靄之中,隱约有身影渐行渐近。
  三峰谷,静室。
  白岁安盘坐石榻,双目微闔。身前青玉剑印悬空浮沉,散发柔和光晕。
  忽然,他眼皮微动。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以及王虎压低的嗓音:“东家!边界巡逻队来报——李小姐来了,在老松崖外喊话。同行的还有————七八个深不可测的修士。”
  白岁安缓缓睁眼。
  眸底紫金微光流转,映著剑印青光,深邃难测。
  他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白玄礼正扶著门框站立,脸色苍白如纸,鬢角白髮又添几缕。
  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你留在谷中,继续调息。”白岁安声音平静,“我去接人。”
  玄礼欲言,终是重重点头:“爹————小心。”
  白岁安頷首,青衫拂动,向谷外行去。
  他步履从容,几个呼吸便已至谷口。
  值守的武堂子弟纷纷躬身行礼,他略一摆手,身影没入谷外雾靄。
  剑印在掌心微烫,牵引著前方无形的剑意,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雾靄深处,老松崖下。
  李清婉静立界线之外,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翻涌的白雾。
  忽然,雾靄向两侧缓缓分开。
  一道青衫身影,自剑意森然的绝地之中,从容步出。
  白岁安目光扫过界线外眾人,在崔嬋嬋与慕容奎身上略作停留,最终落在李清婉脸上。
  他微微頷首,声音温和:“清婉,一路辛苦。”
  远处山林间。
  几道灰影伏在树冠中,死死盯著老松崖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他竟然从里面走出来了————”
  “快!速报张县丞:白岁安现身,接引不明宗门修士入山!”
  灰影悄然后退,如鬼魅般消失。
  更远的山巔,一头金纹巨虎隱在云雾中,琥珀色竖瞳冷冷俯瞰下方,喉间发出低沉鸣嚕。
  白山深处,暗流已起。